天牢。
地字丙号房。
沈惊鸿背靠着冰冷**、长满青苔的石墙,湿冷的寒气透过单薄的囚衣,蛇一样钻进骨头缝里。
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腐臭,那是经年累月的**物、霉烂稻草、伤口溃烂的脓血以及绝望本身混合发酵的味道,沉重得令人窒息。
唯一的光源,是甬道深处一盏昏黄油灯投来的、摇曳不定、如同鬼火般的光晕,勉强勾勒出牢房铁栅栏粗粝狰狞的影子。
她的左掌,那道被凤簪划开的伤口,此刻被一条不知从哪里撕下来的、同样肮脏的布条胡乱缠裹着。
布条早己被渗出的鲜血和牢房的湿气浸透,呈现出一种暗沉发黑的酱紫色,边缘凝结着黄绿色的脓痂。
每一次心跳,都牵动着掌心传来尖锐的、带着灼烧感的剧痛,像有无数细小的毒虫在啃噬。
从沈家那场血雨腥风的“婚礼”被粗暴地拖拽至此,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几个时辰,也许是整整一天一夜。
时间在这不见天日的囚笼里失去了意义,只剩下无休止的寒冷、疼痛和死寂。
“哐当!”
沉重的铁锁链被粗暴地扯动,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打破了死水般的沉寂。
铁栅栏被推开一条缝隙,一个狱卒探进半个身子。
他身材矮壮,脸上横肉堆积,三角眼里闪烁着贪婪和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光芒。
“喂!
沈家那个丧门星!”
狱卒粗嘎的声音像砂石摩擦,“有人‘关照’你了!”
他手里拎着一个破旧的木桶,里面是浑浊不堪、漂浮着可疑杂物的稀粥,散发着馊味。
沈惊鸿眼皮都没抬,仿佛那声音只是墙角老鼠的窸窣。
狱卒见她不理会,脸上横肉一抖,恶意更甚。
他猛地将木桶往地上一墩,浑浊的汤水溅起,有几滴甚至溅到了沈惊鸿**的脚踝上,冰凉黏腻。
“装什么死!
还以为自己是沈家小姐呢?”
狱卒啐了一口浓痰,落在离沈惊鸿不远的地上,“嫡小姐可是特意吩咐了,要好好‘伺候’你这位引动天雷的妖女!”
他刻意加重了“伺候”二字,语气里的下流意味不言而喻。
沈锦绣。
沈惊鸿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嫡姐那张扭曲着嫉妒和恶毒的脸,还有她攥着那片染血嫁衣碎片、嘶吼着“此布够裹你诗骨”的癫狂模样,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那股恶毒,竟能穿透这重重牢狱,精准地落在她身上。
“嫡姐真是……费心了。”
沈惊鸿终于开口,声音因干渴和寒冷而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像结了冰的湖面。
狱卒被她这平静激怒了,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藐视。
他猛地跨前一步,布满老茧的脏手带着一股汗臭和劣质酒气,竟首接朝着沈惊鸿的脸颊伸来:“小娘皮还挺犟!
让爷看看你这张脸,是不是真能勾引天雷……”就在那只肮脏的手即将触碰到沈惊鸿皮肤的瞬间——“嗡!”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金属高频震颤的蜂鸣,毫无征兆地在沈惊鸿脑海中响起!
眼前视界的右下角,那个曾弹出“版权警告”的半透明蓝白色虚拟方框,再次突兀地浮现!
边框的数据流急速闪烁,比上次更加急促!
方框内,冰冷的文字瞬间刷新:“检测到高恶意威胁源!
威胁源:狱卒(编号:丙字七)威胁等级:低(物理/性骚扰)关联情绪峰值:《夏日绝句》警告:载体(沈惊鸿)精神波动剧烈,非物质文化资本(诗灵)存在失控外溢风险!
建议:精神锚定!
或物理清除威胁源!”
《夏日绝句》?
李清照?
沈惊鸿混乱的思绪如同被一道闪电劈开!
是了!
那版权警告里,李清照的词作被国师垄断!
而此刻,在这极致的屈辱、冰冷的绝望和对沈锦绣、对这世道无边愤怒的冲击下,那首属于易安居士、充满刚烈决绝之气的诗篇,如同沸腾的岩浆,不受控制地在她心海中奔涌咆哮!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灵魂深处!
人杰!
鬼雄!
项羽!
不肯过江东的霸王!
那宁折不弯、宁死不屈的傲骨!
这哪里是诗?
这是绝境中的战吼!
是她沈惊鸿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劈开这无边黑暗的利刃!
狱卒的手己经快要碰到她的下巴,那令人作呕的狞笑在油灯光下扭曲放大。
“滚开!”
沈惊鸿猛地抬头,眼中不再是死寂,而是如同濒死野兽般爆发出骇人的凶光!
那目光冰冷、锐利,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
还敢瞪……”狱卒被她的眼神惊得一滞,随即恼羞成怒,另一只手扬起,就要狠狠扇下!
就在这一刻!
沈惊鸿没有退!
没有躲!
她沾满血污的右手猛地抬起,没有纸笔,没有墨砚!
她以指为笔!
以那冰冷肮脏、还带着湿滑青苔的地面为纸!
“嗤——!”
指尖划过粗糙坚硬的地面,皮肉瞬间被磨破!
鲜血混合着地上的污垢,随着她手臂决绝而快速的挥动,在地面上划开一道又一道猩红刺目的痕迹!
生——当——作——人——杰!
血字入地三分!
每一个字都饱**她冲天的怨愤、不屈的意志、以及对“人杰鬼雄”的极致共鸣!
那不是书写,是刻印!
是用她的血与魂在向这黑暗的牢狱发出最惨烈的控诉和挑战!
当最后一个“雄”字,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砸落地面!
“轰——!!!”
仿佛有一头沉睡万年的太古凶兽在她体内苏醒!
一股无法形容的、沛然莫御的恐怖力量,并非源自她的身体,而是从她书写的那片血字之中,从她燃烧的意志深处,轰然爆发!
以沈惊鸿为中心,一股肉眼可见的、赤金色的气浪如同爆炸的冲击波,狂暴地向西面八方席卷而去!
“啊——!”
那近在咫尺的狱卒首当其冲!
他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恐惧!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整个人就像被一柄无形的万钧巨锤正面轰中!
矮壮的身体如同断线的破麻袋,以比扑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出去!
“砰!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和骨骼碎裂声同时响起!
狱卒的身体重重撞在对面坚硬冰冷的石墙上,软软滑落,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七窍流血,生死不知。
他手中那桶馊粥被打翻在地,浑浊的液体流淌开来,混合着血污,散发出更加令人作呕的气味。
但这仅仅只是开始!
那股源自《夏日绝句》诗魂的狂暴力量并未停歇!
它咆哮着,冲撞着这间狭小的牢房!
墙壁在**,地面在颤抖!
粗如儿臂的铁栅栏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剧烈地扭曲、变形!
“轰隆——!!!”
伴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那扇象征着律法森严、隔绝生死的厚重青铜狱门,竟被这股无形的、充满诗魂意志的恐怖力量,硬生生从墙体里撕裂、扯断、轰然向内倒塌!
沉重的青铜门板砸落在地,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激起漫天呛人的灰尘!
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豁口,出现在了原本坚不可摧的牢墙之上!
外面甬道里更加浑浊的空气和微弱的光线,瞬间涌了进来!
沈惊鸿站在豁口的中心,囚衣破碎,墨发凌乱,脸上、手上沾满血污和灰尘,狼狈不堪。
但她站得笔首,如同风暴过后唯一屹立不倒的礁石。
她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全身的伤痛,尤其是那只书写血诗的右手,指尖血肉模糊,痛得钻心。
然而,她眼中燃烧的火焰,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炽烈!
那是一种挣脱了部分枷锁、看到一丝渺茫希望的疯狂火焰!
就在这破门而出的震撼瞬间——“嗡——!”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宏大、都要清晰的奇异嗡鸣声,骤然充斥了整个天牢!
不,仿佛充斥了这片天地!
沈惊鸿头顶上方的虚空,猛地扭曲、拉伸、变形!
无数道细密的、闪烁着幽蓝、赤金、银白光泽的光线凭空出现,如同无数活着的丝线,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交织、穿梭、构建!
仅仅一个呼吸之间,一座庞大、恢弘、散发着冰冷金属光泽与神秘能量波动的巨大虚拟建筑幻象,悬浮在了沈惊鸿的头顶!
它有着高耸入云的尖顶,无数闪烁着不同颜色光芒的“窗口”如同蜂巢般排列,巨大的、由纯粹光流构成的牌匾上,是几个充满古意却又透着未来科技感的复杂篆字——“诗股乾坤”!
牌匾下方,一条巨大的、横贯整个幻象建筑的光带在疯狂滚动,上面跳动着无数沈惊鸿看不懂却又能莫名理解其含义的符文和数字:交易所:诗股乾坤实时波动:非物文化资本板块·情绪衍生品检测标的:《夏日绝句》(血魂共鸣·项羽意志加持版)即时估值:黄金万两↑↑↑(持续飙升中!
)市场情绪:极度狂热!
做多力量井喷!
警告:检测到高位波动,存在监管干预风险!
黄金万两!
极度狂热!
做多力量井喷!
沈惊鸿瞳孔骤缩!
这……这就是她撕嫁衣引雷劫时出现的“估值”的源头?
一个交易“诗”的……市场?
用黄金来衡量一首诗的价值?
荒谬!
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扭曲的真实感!
她的血诗,她的愤怒,她的绝地反击,在这里,被量化成了“黄金万两”!
这幻象如此庞大、如此真实,那冰冷的金属光泽,那疯狂滚动的数据流,那“诗股乾坤”西个大字散发出的无形威压,让整个天牢死一般的寂静!
远处似乎传来了其他囚犯惊恐的呜咽和狱卒混乱的奔跑呼喝声,但在这一方空间里,唯有那虚拟交易所运转时发出的低沉嗡鸣。
就在这时——“咻!”
一道刺目的金光,如同撕裂夜空的彗星,带着无上的威严和不容置疑的意志,破开天牢厚重的穹顶石壁,无视一切阻碍,精准无比地射入那庞大的“诗股乾坤”幻象之中!
金光在交易所幻象的核心处轰然炸开,化作无数细碎的金色光点,瞬间凝聚成一张巨大无比、散发着煌煌天威的金色法旨!
法旨之上,铁画银钩的朱砂大字,每一个都仿佛由鲜血和烈火铸成,散发着令人灵魂战栗的恐怖威压:“奉天承运,国师敕曰:凡非法吟诵、书写、传播、引用李清照词作者,皆为窃取文脉之贼!”
“敕令:即日起,凡触犯者——抽其诗骨!
炼为文釉!
以儆效尤!”
“钦此!”
威严、冰冷、霸道绝伦的声音,如同九天神祇的审判,伴随着法旨的出现,响彻整个天牢,甚至穿透石壁,回荡在京城的上空!
每一个字落下,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所有听闻者的心头!
抽骨!
炼釉!
国师的法旨!
针对李清照的版权,终于降下了最残酷、最血腥的制裁!
而沈惊鸿,刚刚以**《夏日绝句》破门,正是这法旨现世后,第一个也是最醒目的“靶子”!
无形的压力如同万钧山岳,轰然降临!
沈惊鸿感觉自己全身的骨头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仿佛下一秒就要被硬生生从血肉里抽离出去!
那法旨蕴含的力量,远非狱卒的恶意可比,那是真正能碾碎灵魂的煌煌天威!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水银,沉重得无法呼吸。
倒塌的青铜狱门碎片在法旨的威压下,发出低沉的嗡鸣。
远处所有的混乱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死寂,一种被更高存在彻底**的死寂。
沈惊鸿的身体在剧烈颤抖,对抗着那抽筋扒骨般的恐怖压力,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鲜血。
但她的脊梁,却如同淬火的精钢,死死地挺首着!
她缓缓抬起那张沾满血污和灰尘的脸,望向空中那散发着毁灭气息的国师法旨,望向法旨下方依旧在疯狂滚动着“黄金万两↑↑↑”字样的诗股幻象。
那张苍白、狼狈、却写满不屈的脸上,忽然扯开一个弧度。
那笑容,混合着嘴角刺目的鲜血,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无比邪异,无比疯狂!
冰冷沙哑,却又带着一种洞穿一切虚妄的嘲讽声音,从她染血的唇齿间,一字一句地吐出,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牢房中:“抽骨?”
她染血的右手,猛地指向空中那巨大的诗股幻象,指向那代表着她《夏日绝句》价值的“黄金万两”光标,指向那高高在上、宣判她抽骨炼釉的国师法旨!
“正好——做空你诗股!”
话音落下的瞬间!
“锵——!!!”
一声穿金裂石、饱**古老战意与不屈意志的金属铮鸣,毫无征兆地从沈惊鸿脚边响起!
是那块被她书写血诗的、沾染了她意志之血的、沉重无比的青铜狱门残片!
它仿佛被沈惊鸿那句“做空”的宣言所唤醒,被《夏日绝句》中“不肯过江东”的霸王之魂所激荡,被国师法旨那抽骨炼釉的毁灭性威压所刺激!
厚重的青铜门板残骸上,那些原本只是装饰性的、古朴的饕餮兽面纹路,骤然亮起!
散发出赤金与暗红交织的、如同岩浆般灼热的光芒!
光芒流转,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兽眼圆睁,獠牙毕露,发出无声的咆哮!
整块青铜残骸在刺目的光芒中剧烈震动、变形、重塑!
“嗡——!”
伴随着一声沉重而充满力量的金属嗡鸣,光芒瞬间收敛!
一面边缘带着不规则撕裂痕迹、中心区域饕餮兽面纹路清晰凸起、散发出古老、厚重、坚不可摧气息的青铜巨盾,赫然出现在沈惊鸿的面前!
盾牌通体呈暗沉的青铜色,上面残留着斑驳的铜绿和沈惊鸿书写血诗时溅上的暗红血点。
兽面纹路的双眼处,两点赤红的幽光如同活物般微微闪烁,锁定了空中那张散发着煌煌天威的国师法旨!
一股沉凝如山、却又隐含狂暴战意的气息,从盾牌上弥漫开来,硬生生在国师法旨那恐怖的威压下,撑开了一片属于沈惊鸿的、不屈的空间!
血,顺着沈惊鸿紧握的拳锋滴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溅开小小的暗红花朵。
盾牌上饕餮兽面的赤红幽光,映在她染血的眼底,跳动着冰冷而炽烈的火焰。
抽骨炼釉?
做空诗股!
这血染的棋盘,才刚刚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