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笼中雀:缚红妆》男女主角素云沈檀,是小说写手感恩日常所写。精彩内容:,三月初九,惊蛰。,已经两个时辰了。,从穿堂里呜呜地灌进来,把她身上那件半旧的藕荷色夹袄吹得透凉。膝盖底下是冰凉坚硬的青石板,寒气顺着骨头往上爬,爬过腰肢,爬过脊背,最后在后颈那里凝成一团,让她忍不住想打颤。。,双手交叠放在膝头,眼帘低垂,目光落在前方三尺处的砖缝上。那砖缝里长出一棵极细小的草,刚冒出两片嫩绿的芽,在风里瑟瑟地抖。,忽然有点羡慕它。“大小姐。”,是贴身丫鬟素云。素云的声音压得低低的...
,是试穿公主旧衣的日子。。,从早上一直落到午后,把窗外的石榴树叶洗得油亮亮的。沈檀站在窗前看雨,看着那些雨丝落在叶子上,凝成水珠,又顺着叶脉滑落,一滴,一滴,落在泥土里。,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沈檀已经习惯了紫菀的存在。习惯了她卯时准时撩开帐子的手,习惯了她梳头时不轻不重的力道,习惯了她轻声细语的“姑娘该起了姑娘请用茶姑娘早些歇息”。。,不多事,做事妥帖,从不让主子操心。,紫菀是太后的人。
她每日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吃了什么、睡了几个时辰,紫菀都会一五一十地报上去。
这是规矩。
宫里的规矩。
“姑娘,”紫菀忽然开口,“太后娘娘那边来人传话,让姑娘申时去一趟寿康宫。”
沈檀转过身:“可说了何事?”
紫菀摇了摇头:“只说来接姑**人申时到,让姑娘预备着。”
沈檀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这七日里,太后召见过她三次。每次都是去寿康宫陪着说说话,问问她学了什么规矩,读什么书,吃什么点心。太后待她和气,赏了好些东西——一**东珠、两匹蜀锦、一套赤金头面、几本宫里才有的藏书。
每一次,沈檀都跪着谢恩,做出受宠若惊的样子。
可她知道,太后看的不是她。
是那张脸。
是那个死了十七年的朝阳公主。
申时正刻,来接她的人准时到了。
是太后身边的掌事姑姑,姓周,四十来岁的样子,生得富态,说话时总带着三分笑,让人看着就觉得亲近。
“沈姑娘,”周姑姑笑着福了福身,“太后娘娘让奴婢来接您。”
沈檀还了礼,随她往外走。
雨已经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宫道上的青砖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踩上去有些滑,沈檀走得很小心,步子比平日更慢、更稳。
周姑姑走在她身侧,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说些闲话——雨下了多久、园子里的花开了多少、哪位娘娘前日来请安时穿了件新衣裳。
沈檀一一听着,偶尔应上一句,不多说,也不少说。
她记得秦嬷嬷教的——
和宫里人说话,要不多不少。说多了,容易漏;说少了,容易得罪人。
走了约莫一刻钟,寿康宫到了。
周姑姑领着她往里走,却不是往日去正殿的路,而是拐进了一处偏殿。那殿门半掩着,门口的宫女见她们来了,轻轻推开殿门。
“姑娘请。”
沈檀迈步进去。
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已的呼吸声。窗户半开着,有风吹进来,吹得帐幔轻轻飘动。殿内陈设简素,却件件精致——紫檀木的架子床、螺钿镶嵌的妆台、青玉雕花的香炉。
还有一个人。
太后坐在窗边的榻上,手里拿着一件衣裳,正低头看着。
听见脚步声,太后抬起头,看着她。
那目光和每一次一样——先是愣住,然后变得悠远,像是在看另一个人。
“过来。”太后说。
沈檀走上前去,在榻前站定。
太后把手里的衣裳举起来,让她看。
那是一件裙子。
藕荷色的罗裙,上面绣着折枝梅花,用的是极细的绒线,一针一线都精致得让人移不开眼。裙摆上绣着一只蝴蝶,翅膀是浅浅的蓝,像是刚刚落上去的,随时都会飞走。
“这是朝阳十六岁那年做的衣裳。”太后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做好之后,她只穿了一回。后来……就再也没穿过。”
沈檀垂着眼帘,没有说话。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看着她。
“你试试。”
沈檀愣了一下。
太后把那件裙子往她面前递了递,目光里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是期盼?是追忆?还是别的什么?
“穿上,让哀家看看。”
沈檀接过那件裙子。
裙子很轻,轻得像一片云。料子是极好的罗,摸上去凉丝丝的,**腻的,像水一样从指间流过。
她没有说话,只是捧着那件裙子,跟着周姑姑去了屏风后头。
屏风后头有一面铜镜,擦得锃亮。紫菀跟进来帮她**,手指轻轻解下她身上的月白褙子,换上那件藕荷色的罗裙。
裙子刚刚好。
像是为她量身做的一样。
沈檀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已。
藕荷色的罗裙衬得她肌肤胜雪,折枝梅花从裙摆一直蔓延到腰间,那只浅蓝色的蝴蝶正好落在她腰侧,像是停在她身上小憩。
她忽然有些恍惚。
镜子里的人是她吗?
还是另一个人?
“姑娘真好看。”紫菀在旁边轻声说。
沈檀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镜子里那张脸,那张和朝阳公主一模一样的脸。
换上这身衣裳,她就更像那个人了。
更像一件活着的遗物。
从屏风后头走出来的时候,太后正望着窗外出神。
听见脚步声,太后转过头来。
然后,太后的眼眶红了。
“朝阳……”
太后伸出手,像是要摸她的脸,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手指微微颤抖着。
沈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她只是站在那里,让太后看着她,看着那件衣裳,看着那张脸。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过了许久,太后终于收回手,拿起帕子按了按眼角。
“好孩子,”太后的声音有些哑,“转一圈,让哀家好好看看。”
沈檀依言转了一圈。
裙摆轻轻扬起,那只浅蓝色的蝴蝶像活了一样,在光影里微微晃动。
太后看着她,目光里满是追忆。
“朝阳十六岁那年,也是这样的。”太后喃喃道,“她穿着这件裙子在御花园里跑,蝴蝶落在她裙子上,她高兴得直笑,说‘母后您看,蝴蝶喜欢我’……”
太后的声音低了下去。
沈檀垂着眼帘,没有说话。
她知道太后要的不是她的回应,是她的存在。
只要她站在那里,穿着这件裙子,长着这张脸,就够了。
“往后,”太后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这件裙子就给你了。”
沈檀跪下谢恩。
太后没有让她起来,只是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哀家知道,”太后慢慢说,“你不是朝阳。哀家心里清楚。”
沈檀低着头,看着膝下的金砖。
“可哀家有时候……就是想看一看。”太后的声音有些疲惫,“看一看她穿着这身衣裳的样子。看一看她若还在,会是什么模样。”
沈檀依旧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自已该说什么。
她想说:太后娘娘,臣女是沈檀,不是朝阳公主。
可她又想:太后知道,太后说了她“知道”。
那她还能说什么呢?
“起来吧。”太后叹了口气,“把衣裳换下来,陪哀家说说话。”
沈檀起身,跟着紫菀去屏风后头换回自已的衣裳。
那件藕荷色的罗裙从身上褪下的时候,她忽然有一瞬间的不舍。
不是不舍这件衣裳。
是不舍那片刻的恍惚——
穿上那件裙子的时候,她好像真的变成了另一个人。
一个被记住的人。
一个被想念的人。
换上自已的衣裳,她又变回了沈檀。
变回那个没人看见的沈檀。
从偏殿出来,太后已经移驾到正殿的花厅。
花厅里燃着香,还是那股沉水香,清冽而厚重。太后坐在榻上,指了指旁边的绣墩,让她坐下。
沈檀依言坐下,只坐了三分之一,腰挺得笔直。
太后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秦嬷嬷教得不错。”太后说,“你坐得比刚来时稳当多了。”
沈檀垂首:“是秦嬷嬷教得好。”
太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哀家听说,你过目不忘?”
沈檀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回太后娘娘,臣女……记性好些。”
“不是记性好些。”太后放下茶盏,“周姑姑说,秦嬷嬷考你宫里的贵人,你只看一遍画像,就能记住所有人的位份和封号。秦嬷嬷教规矩,你说一遍就记住,从不用教第二回。”
沈檀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太后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太后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
“你小时候,是怎么过的?”
沈檀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这个问题,从来没有人问过她。
夫人没问过,嫡母没问过,侯府里的任何人都没问过。
她们只关心她学得怎么样、做得怎么样、像不像那个人。
没有人关心她小时候是怎么过的。
“臣女……”她斟酌着开口,“六岁之前,住在侯府偏院。六岁之后,被接到正院,由夫人教养。”
“偏院?”太后微微蹙眉,“你是侯府的女儿,为何住偏院?”
沈檀沉默了一瞬。
她该怎么说?
说自已是庶出?说生母只是一个通房丫鬟,生她的时候难产死了?说她从小没人管,和粗使丫鬟们挤在一间小屋子里,吃的是下人的饭,穿的是别人不要的旧衣裳?
这些能说吗?
太后见她不语,也没有追问,只是叹了口气。
“也是个可怜的孩子。”太后说,“往后在哀家这里,不必拘着。哀家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是谁的替身,是你自已稳当、懂事、不惹事。”
沈檀起身谢恩。
太后摆摆手,让她坐下。
“哀家问你,你可愿常来宫里陪哀家说话?”
沈檀垂首:“臣女愿意。”
太后点了点头,似乎很满意。
“既是这样,哀家便让人给你收拾一处屋子,往后你每月来宫里住几日,陪陪哀家。”太后顿了顿,“你放心,不是要你入宫当宫女,也不是要你当什么。就是……陪哀家说说话。”
沈檀跪下行礼:“臣女叩谢太后娘娘恩典。”
太后看着她,目光里终于有了一丝真正的温和。
“起来吧。”太后说,“往后在哀家面前,不必动不动就跪。哀家老了,看着你们跪来跪去的,心里不舒坦。”
沈檀应了一声,重新坐下。
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了,有宫女进来掌灯。橘**的烛光在殿里铺开,把一切都染上一层暖意。
太后又和她说了一会儿话,问了她读什么书、喜欢什么花、平日里做什么消遣。她一一答了,不多说,也不少说。
太后似乎很满意,末了赏了她一碟子点心,让周姑姑送她回去。
走出寿康宫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周姑姑提着一盏宫灯走在前头,灯光昏黄,只能照亮脚下三尺见方的青砖。沈檀跟在后头,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姑娘,”周姑姑忽然开口,“太后娘娘是真的喜欢您。”
沈檀没有说话。
“奴婢伺候太后娘娘三十年了,”周姑姑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轻轻的,“从没见过娘娘对谁这样上心。”
沈檀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太后娘娘……很想念朝阳公主吧。”
周姑姑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往前走。
“想。”周姑姑说,“怎么不想?那是娘娘唯一的女儿,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十七年了,娘娘从来没忘过。”
沈檀没有说话。
她想起方才太后看她的眼神——恍惚的、悠远的、像是在看另一个人。
那不是看她的眼神。
那是看朝阳公主的眼神。
“姑娘,”周姑姑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她,“奴婢多一句嘴——太后娘娘对**,您受着就是了。别问为什么,别想太多。”
沈檀看着她,那张圆润的脸上带着烛光映出的暖意,可眼神却很深,深得让人看不懂。
“多谢姑姑。”沈檀说。
周姑姑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往前走。
回到住处的时候,紫菀已经备好了热水。
沈檀泡在浴桶里,闭上眼睛。
热水包裹着她,把一日的疲惫都化开了。可她的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想着太后的话,想着那件藕荷色的裙子,想着周姑姑那句“别想太多”。
别想太多。
可她能不想吗?
太后对她好,是因为那张脸。
夫人对她好,也是因为那张脸。
所有人对她好,都是因为那张脸。
没有人因为她是沈檀对她好。
她忽然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承尘。
水汽氤氲着,把雕花的木格子熏得模糊不清。她眨了眨眼,那些模糊的影子晃动了一下,又渐渐清晰起来。
她想起那件藕荷色的裙子。
穿上那件裙子的时候,她恍惚间觉得自已变成了另一个人。
一个有名字的人。
一个被记住的人。
一个被想念的人。
可脱下那件裙子,她又变回了自已。
变回那个没人看见的自已。
沐浴**后,她让紫菀退下,照例取出纸笔。
可今夜,她不知道画什么。
画太后看她的眼神?
画那件藕荷色的裙子?
画屏风后头那面锃亮的铜镜?
她提起笔,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
烛光摇曳,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忽明忽暗。
她看着那道影子,忽然想起今日在偏殿里,太后看着她时眼眶泛红的模样。
太后想的是朝阳公主。
不是她。
她只是一个替身。
一件活着的遗物。
她垂下眼帘,终于落笔。
画的是那件藕荷色的裙子。
裙子上绣着折枝梅花,裙摆上落着一只浅蓝色的蝴蝶。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轻,像是在描摹一个梦。
画完之后,她看着那张画,忽然有些想哭。
可她还是没有哭。
只是把画收起来,和之前的那些放在一起。
抽屉里已经有一叠画了——廊下的小草、窗外的海棠、檐下的燕子、秦嬷嬷喝茶的样子、自已站在廊下的影子……
还有这件裙子。
她关上抽屉,吹灭蜡烛,躺回床上。
窗外有风吹过,吹得石榴树叶沙沙作响。
她闭上眼睛,想着今日的一切。
想着那件裙子。
想着太后那句“哀家知道你不是朝阳”。
想着周姑姑那句“别想太多”。
她不知道往后会怎样。
只知道,从今日起,她每月都要来宫里住几日。
来陪太后说话。
来让太后看她那张脸。
来当朝阳公主的替身。
夜深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细软的丝绵,带着淡淡的熏香。
可她还是睡不着。
她想起六岁以前的日子。
那时候她住在偏院,没有人管她,没有人教她规矩。她可以在院子里跑,可以跳,可以追着蝴蝶玩。
那时候她不知道什么是替身。
她只是沈檀。
现在呢?
她还是沈檀吗?
还是朝阳公主的影子?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日起,她有两张脸了。
一张是自已的。
一张是公主的。
可她分不清,哪一张是真的。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把月光洒在窗台上。银白色的光透过窗纱,在地上落下一片淡淡的光晕。
沈檀看着那片光晕,忽然想起那件裙子上的蝴蝶。
浅蓝色的蝴蝶,绣在裙摆上,永远停在那里。
不会飞,不会动,不会老。
像她。
永远停在这里。
永远当那个替身。
永远不会有人看见真正的她。
她闭上眼睛,有泪从眼角滑落,落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可她连哭都不敢出声。
只是静静地躺着,让眼泪无声地流。
流了一会儿,眼泪自已干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帐顶。
天快亮了吧。
明日还要学规矩。
后日还要学。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念头都压下去。
她是替身。
替身不需要想太多。
替身只需要做好该做的事。
窗外传来隐隐约约的更鼓声,一下,两下,三下,四下。
四更天了。
她终于沉沉睡去。
梦里,她穿着那件藕荷色的裙子,在御花园里跑。有蝴蝶飞过来,落在她裙摆上,她高兴地笑了。
可笑着笑着,她低头一看——
裙子上没有蝴蝶。
只有绣上去的那一只。
永远停在那里。
不会飞。
不会动。
不会老。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