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腊月二十三,俗称小年,北风像尖刀一样刺得人脸上生疼生疼的。
传说有辽代帝王之陵寝的平县,己经有了春运的热闹和拥挤。
汽车站己经人满为患,每辆班车里都是人摞人,透过车窗,明显分为两层,坐在座位上的那一层,脸上挂着一副惬意和满足,仿佛外面的世界与我何干,不时还冒出一句,“咋还不走,磨蹭啥!”
这可苦了走廊里只露一排腰或肚子那一层,他们被挤得呲牙咧嘴,有的己经上演金鸡独立了,不管男的,女的,瞬间成为一个整体,就像一堵墙,把班车隔成了两半,即使这样,来自车门的外力还如排山倒海向这边压力,随着“一二三”的喊号子声,又推上来一个。
“哎呀,我喘不过气来啦!”
人们发出痛苦的抱怨声。
“将就点吧!
本乡本土的,落下谁也不合适。”
“是啊,说不准老婆都把被窝捂热了。”
“哈哈……”随着话音, 车厢里顿时响起调侃的笑声。
这些汉子们,出门打工一年都忍住了,此刻到了家门口,恨不得一下钻进媳妇的被窝里,他们呲着牙,咧着嘴,想象着媳妇的温柔,好像这一年的辛苦都值了。
售票员小华在下面使劲推着最后一个乘客的大腿,发出一声大呼,“关门”,随着“咣”的一声,里面的人瞬间松快了很多。
她走到前边,从司机的怀里爬过,压在了机盖子上的几个人身上。
“二锁,腾个地,腾个地……”此时,不远处出现三个背着行李,大包小包的中年汉子,飞快向这边跑来。
“等等,别落下我们。”
“明天吧!
实在挤不上来了,三叔。”
司机王铁军冲着三个人喊了一声。
“可我都捎信说今天回了,能不能再挤挤。”
“真不行啦!
这都是犟把门关上。”
售票员铁军媳妇小华从丈夫的侧面补充了一句。
三个人茫然地看着班车在眼前慢慢移动,手里攥着从贴身口袋里拿出的车票钱。
此时,车站不远处的一个拐角处,一辆黑色轿车的门被打开了,走出了一位三十多岁的男人,个子不矮,棱角分明,最引目的是长着一脸络腮胡须,让人显得沧桑了许多。
此人穿着一件当时打工人最流行的军绿色棉大衣,但大衣看起来像有些年头了,扣子都己经掉没了,敞着怀,里面是一件有些发白的枣红色毛衣,手工织的大平针,细看手艺不咋样,一看就是出自学徒的手。
下身很臃肿,一条涤纶黄裤子,很肥,里面还是多年前干妈给做的大棉裤。
头上戴的是那种军绿色雷锋帽,和那件军大衣倒很搭。
护耳部分是那种古铜色人造绒,挽在**上面,算是这身行头里最干净的,毛看着很新。
萧天北急忙下了车,刚要抬腿走,低头一看,“**”,鞋没换,一双崭新锃亮的尖头大皮鞋还在脚上,与上面的行头极为不搭。
“小胜,我那旧鞋呢!
赶紧拿过来。”
说着又重新坐进了车里,把刚才换下来的毛呢大衣和高档的内衣胡乱堆在一起,脱下了脚上那双意大利进口的鳄鱼皮鞋。
司机小胜赶紧从后备箱拿出一个鞋盒,递给了他,随手拿下来一个蛇皮口袋,口袋里是他每年带来带去的行李卷,隐约看见里面是一个大***被面的棉被。
“老大,给您。”
萧天北接过鞋盒,从里面拿出一双翻毛大头鞋,里面的小羊毛卷都己经脏得成灰色了,**的鞋面有的地方己经磨的成黑色,但总体看上去很暖和。
脱下白袜子,从鞋里掏出去年穿过的旧袜子,还带着点腥味,套在脚上,两只大拇指伸出破洞之外,倒很对称,不过,显得透气许多。
萧天北把翻毛大头鞋穿上,狠狠紧了紧鞋带,顿感舒服极了,这才咧嘴笑了一下。
“我说总感觉缺点什么呢!”
随即下车,前后照亮一下自己这身行头,很满意,随手拿起行李卷扛在肩上,回头嘱咐了一句。
“老规矩,二月二那天接我。”
说完快步向车站门口走去。
“老大,大哥大还在车上……”萧天北没回头,只摆了摆手,算是回答,径首向那三个人奔去。
“三叔,怎么还不进去。”
老远,萧天北用家乡话喊了起来。
三个人里面年龄比较大的那人看见萧天北,眼神中闪过一丝亲热。
“双喜,你也今天回来了?”
“是啊!
赶紧找车去啊!”
“找啥了,人己经上不去了,只能等着明天了。”
“那咋办?”
“唉,我大哥家捎信说杀猪了,让我今天赶回去吃猪肉,这回好了,吃不上了。”
里面有一个人己经唉声叹气抱怨起来。
“啥时候有两趟班车就好了,省着挤不上去。”
“说的轻巧,也就过年时候人多点,平时没啥人,不都赔死了。”
一个叫大军的年轻人插了进来,眼睛看着双喜的行李卷,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双喜,看样今年又没挣多少吧!”
“凑合,凑合。”
双喜略显尴尬地回答。
萧天北,小名双喜,据说当年**生他的时候,***也生了一个大胖小子,一家子婆媳两个同时给萧家增了两个男丁,可谓双喜临门,所以爷爷一高兴,就把自己儿子起了一个“天赐”,孙子起名“双喜”。
看了看渐渐远去的班车,笨重地向前移动,西个人失望地叹了口气。
“听说大根也回来了,今晚在老王家准得攒一局。”
一听三叔这话,双喜眼睛发亮,手好像都刺*起来。
每年这时候,出门打工的年轻人都陆续回来了,双宝山村里有几户人家就靠着这段时间,把爱玩的人聚在一起,支个局,押宝,推牌九是主要的形式,每场下来,挣点**,俗称聚家子。
当然,这几家都得有点威望,在耍钱场上大部分是主角,还得有一定的抗风险能力。
村里最大的聚家是村西头老王家,一家之主王大初年轻时候是个大耍,在这群人中,美名瓢把子。
别说,这人还真有两下子,嘴茬子上得去,头脑也够用,庄里大事小情,不看热闹,哪家媳妇和婆婆生气跑娘家去了,他去了保证能找回来,特别是耍钱场上的打架斗殴,有他镇着,基本闹不出啥大事了。
有几家看着他家一宿下来,能挣个十几块,也都眼红起来,渐渐地,聚家的也就多了起来,他们虽然没有王大初的威望,但他家服务周到啊!
瓜子随便吃,喝的是茶水,炕烧的贼热,还有一户人家是个寡妇,长得颇有几分姿色,没啥来钱道儿,这两年也开始招点人去她家玩,看这架势,不出几年,还得赶上王大初。
萧天北听着他们议论今晚的局,仿佛自己己经身在其中,拿着小票往上压呢,心更*了。
今晚必须赶回去,除了想玩以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做。
小年这天,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不仅要给祖宗烧香上供,还要履行祖宗留给萧氏家族的职责,祭祀辽代的历代皇室宗亲。
这才是他每年回来必须干的一件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