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成紧赶慢赶,终于在8点10分之前跑进了网点大门。
付主任己经站在大厅里了,其余员工在他对面站成了几排。
网点负责人陈姐不停向王成招手,小声喊:“快快快!”
付主任见他来了,斜眼一瞥,说:“小王,今天又迟到了。”
王成瞄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将将8点8分。
他撇了撇嘴,对付主任口中的这个“又”字颇感疑惑,嘴上却连忙说道:“好的好的,在路上耽误了一下,不好意思。”
付主任目不斜视的说:“理解,年轻人嘛,瞌睡多,这次就算了,下次如果再迟到就该处罚了。
陈姐,你记着。
下次再迟到罚款50。”
陈姐连忙点点头。
王成是一个银行柜员。
柜员也叫“坐柜的”,王成自嘲自己是“***”。
他大学学的计算机。
但计算机不好学,第一年的C语言和线性代数就给了王成当头一棒,一个53,一个54。
他拿到成绩后怨气冲天,认为学计算机就应该好好学计算机,学**数学干什么呢?
还有那C语言也难得过了分,不像是人能学的。
他在听说后面还有高数和C++在等着后,顿觉人生无望,至此对专业课深恶痛绝,再也不肯认真学——反正也学不好——只求及格了事。
毕业后,他自然没找到工作,最后好不容易才进了蓉惠银行。
人生最大的成就是数钱数到手抽筋,睡觉睡到自然醒。
数钱数到手抽筋王成己经实现了,剩下的就是睡到自然醒。
但每天早晨8点10分的晨会,硬生生将他的起床时间定格在7点40——这7点40还是他精打细算的结果,还经常来不及吃早饭。
刚才王成路过包子铺的时候,就犹豫着要不要去买两个包子。
但他看了下时间,只能恨恨的吞了吞口水,不停抱怨晨会的发起者付主任。
付主任名叫付如松。
分理处虽然带个“处”字,但付主任并没有成为付处长。
分理处尚不够级别称之为支行,所以负责人只能叫做主任,而不是行长,这是付主任平生第一大遗憾。
付主任官心之虔诚,但却未得其所,老天爷若感其诚心,下辈子一定让他当地球球长或太阳系系主任。
付主任平生第二大遗憾,就是这个姓。
姓什么不好,偏偏姓付呢?
偏偏副主任又姓“郑”!
下面人当然都喊“郑主任”。
实际上是“付”正主任和“郑”副主任。
很多来谈业务的人不明就里,往往对郑主任尊敬有加,把付主任晾在一旁,这让他很不愉快!
于是他严令员工们在行里必须称呼职务!
但喊了一段时间后,他自己都被这正副付郑搅得头昏眼花,只得偃旗息鼓,不再执行。
付主任是个有本事的人,没本事怎么能当上主任呢?
付主任的本事主要体现在两点,一是善于学习,二是善于开会。
他看到周边理发店、服装店打鸡血似的早会,觉得热血澎湃。
认为此举能激发员工的积极性,让他们在银行里笑脸相迎、多卖产品,于是学习之,也开起了早会。
其他银行的早会都是学习内控机制、财经知识,付主任不。
他自信风险管理和内控机制早己烂熟在心,不必要再耽搁早晨宝贵的时间来学习,应该从心灵的最深处来感化员工,由内而外嘛。
于是他另辟蹊径,让员工读人生哲理。
他不是就爱研究哲学吗?
付主任是做信贷出身,平日里不看财经知识,也不研究风险管理,人至中年,开始对哲学这门最神秘的学科感兴趣——他人生最大的哲学就是怎么当上行长。
他办公桌上时常放着两本书,伊曼努尔·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和大卫·休谟的《人类理性批判》。
别人放书都是放在背后书架里,或是放在办公桌上,但书脊对着自己,便于取阅。
付主任不,他放书,专门把书脊对着别人,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在研究高深的哲学。
这两本书遇人不淑,在他桌子上摆着就如银行门口摆着的貔貅,看上去威武不凡,实际上毫无用处。
但付主任毕竟是专业的金融人士,他为了彰显自己的专业,定了两三本什么《经济周刊》、《财经评论》之类的杂志来装点门面。
那些杂志放在付主任办公桌后的书橱里,像博物馆里的文物,只能隔着玻璃远观,和他桌子上的哲学著作交相辉映。
但付主任是个好学之人,好学则爱书。
他不肯让这些书明珠蒙尘,是以偶尔也会把这些书们拿出来翻一翻。
当然,究竟该翻哪本书还得看具体情况。
上级领导要来了,就翻财经杂志。
下级来汇报工作,则翻哲学著作。
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付主任读书慢而仔细,仿佛在研究古代的的书法作品,这些书在他身边摆了几年,也不过翻了十来页。
付主任的第二个优点,就是善于开会,而且喜欢开会。
他开会时滔滔不绝,动辄两三个小时。
《围城》里说过,一切会议上对于提案的赞成和反对极少是就事论事的。
付主任深得其精髓并发扬光大,不光不就事论事,而且根本就不怎么论事。
别人写散文的特点是形散而意不散,付主任发言的特点是意散而形不散。
究竟说了什么,得靠员工自行下来总结。
有时候比较重要的会议,办公室的人要出会议纪要,还经常相互探讨,琢磨他发言的意思。
付主任深知自身的这两个优点,经常将两个优点强强联合。
他依稀记得两本哲学著作封面都有“批判”二字,所以他现学现用,经常在会上批判员工:“做任何事都要重结果而不要重过程。
就像牛顿和爱因斯坦晚年都在研究哲学,足以见得哲学才是科学的尽头。
不瞒各位,我最近几年也在看哲学,收获颇多。
我认为我们各位同事们也应该跳过中间的过程,首到尽头!
多读哲学,感受人生的真谛!”
他说这话既不考虑科学家们的感受,也不考虑哲学家们的感受,当然更不会考虑员工们的感受。
付主任称呼人也有他自己的一套哲学,年轻的喊小李、小王,年老的喊老张、老陈,遇到年龄差不多的,就通过双方的官职地位来决定称呼。
新入行的人员,付主任都会仔细的打听其家庭**。
**深厚的,付主任就会在喊小李、小王的同时,拍拍对方的肩膀,以示亲昵。
没什么**的,当然就不会得到这份殊荣。
当然,付主任也不会刻意疏远,他平日里不总是笑眯眯的吗?
对任何人都是笑脸相迎。
那种笑像是有人拿刀刻在他脸上,想丢也丢不掉。
只是雕刻的人手法欠佳,以致这笑看上去有几分生硬。
入行后第一次聚餐时,王成也学习老员工,排队去给付主任敬酒。
彼时王成尚不知敬酒的哲学:敬酒时杯沿要低于被敬酒者,并用手将对方的杯子抬高,恨不得要把自己的杯子放在地上来仰望被敬酒者,以显示自己的虔诚和恭敬。
王成简单草率的和付主任碰了杯,付主任便开始问他的家庭情况。
当他听王成说了家庭**后,便对王成失去了兴趣,转而将目光越过王成,投到了王成身后只冒了一个头顶的杨荣身上,笑眯眯的说:“小杨啊,前天我才和**一起说起你。
年轻人,好好干,前途无量。”
杨荣是和王成一起入职的新人,他爷爷担任过行长,付主任之前正是****下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