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该走了,两位先生”旧龙陵的雪是从戌时开始落的,鹅毛大的雪片砸在青铜兽首门环上,发出细碎的金铁之音。
陈祁跪在祠堂前,望着房梁上悬着的数盏青铜灯,灯油混着雪气,在墙壁投下斑驳剑影——那是他十三岁随两位师傅练剑时,剑气劈开的痕迹,此刻在风雪中竟像活过来般,沿着砖缝缓缓游走开来。
“起来吧,雪要埋了膝盖了。”
温友松的咳嗽声从身后传来,这位总在黎明前研读《盐铁论》的老者,今日却穿着簇新的青布棉袍,袖口绣着的不是惯常的兰草,而是半朵残缺的蟠龙纹。
“记住,下山后莫要轻易示人你的剑穗,更莫要对如我这般穿着绯色官靴的人笑。”
太子商站在三丈外的古碑旁,手中长剑正无意识地划着碑上的“忠烈”二字,剑刃与冰面摩擦出火星。
他今日未戴斗笠,露出左额的箭疤,那道从眉骨延伸到耳后的伤痕,在雪光映照下像条蛰伏的赤练蛇:“雪化时,龙抬头。”
“莫只听这臭使剑的,记住,真正的剑不是握在手里。”
温友松忽然解下玉佩,系在陈祁腰间,玉佩撞击陈祁怀中锈剑,发出清越鸣响“是藏在......”话至此处,突然旧龙陵的风雪卷来,老人转身时,袍角扫过供桌,案头竹简上的“社稷”二字突然崩裂,化作雪片扑向碑林。
太子商的赠礼是段缠着雪梅枝的剑穗,梅枝上还凝着未化的冰霜。
他说话时,剑尖突然挑起三尺积雪,西塘剑宗太子商的笑声突然穿透风雪,他斜靠在倒塌的碑额上,手中竹剑正挑着块烤鹿肉,油脂滴在雪地上发出“滋滋“响:“小徒儿,莫学你温师傅总摆出棺材脸,这旧龙陵的雪啊,专埋活人的舌头。”
再眨眼时,眼尾细纹里抖落的不是雪花,而是当年**时沾染的沙场流沙。
“记得把为师藏在灶底的女儿红带上,日后遇见酸儒文官,正好浇他满脸。”
风雪突然转急,祠堂檐角的铜铃发出破碎的清响。
温友松望着陈祁逐渐消失在雪幕中的背影,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手帕上的血渍竟在雪地上晕出龙形。
商抬手按住他的肩膀,指尖触到温友松内衬上绣着的“内阁首辅印”暗纹,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未说出口的担忧——陈祁乃是陈府后裔,没有太子商剑道遮掩天机,不时便会被**所察觉。
下山的青石板路被积雪覆盖,陈祁每走十步,就能看见石缝里露出半截断剑。
这些嵌在冰中的兵器,有的刻着前朝禁军的虎头纹,有的留着西藩狼首的咬痕,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行至半山腰,他忽然听见头顶松枝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抬头只见三棵古松的树冠上,竟压着三具冻成冰雕的**——皆是商师傅教他剑招时,从未见过的装束:左首**穿着绣着十二章纹的朝服,腰间玉带上刻着“监国”二字;中间**披着西域金丝甲,胸口嵌着半枚蟠龙令;右首**最诡异,遍体鳞伤却穿着水行宫的素色道袍,怀中抱着的木盒上,刻着与陈祁玉佩相同的水纹。
风雪在此时突然静止,陈祁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踏雪声。
转身时,却只看见自己的脚印旁,多了两行截然不同的足迹:一行鞋印绣着金菊纹,正是温师傅常穿的便鞋;另一行靴底刻着龙鳞纹,与商师傅的旧靴一模一样。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初到旧龙陵时,雪地里也有这样的足迹,一首延伸到祠堂后的无名碑前,而那碑上的字,在每次大雪后都会变幻——昨夜他看见的是“陈国公小子陈祁之墓”,今晨却变成了“天子赵拓之位”。
行至龙陵山口时,东方天际突然泛起鱼肚白。
陈祁回头望去,旧龙陵的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祠堂的飞檐上,两道身影正并肩而立:温友松正将《万历血诏》投入火盆,诏书上“陈国公通敌”的朱批在火焰中扭曲;商则将长剑**雪地,剑鞘上的裂痕此刻竟发出微光,与陈祁玉佩遥相呼应。
“师傅!”
陈祁忽然开口,声音被风雪扯得破碎,“你们教我的《止戈九策》和《裂帛剑经》,为何总在雪夜相冲?”
风雪中传来两声轻笑,温友松的声音混着雪粒落下:“止戈是棋盘,裂帛是棋子,当棋盘碎了,棋子自然要学会自己走路。
大势倾轧在即,只管大展身手!”
商的声音则像剑刃破雪:“等你在**见到龙渊阁的断碑,便会明白,有些雪,从来就没化过。”
雪落无声,却早己在天地间埋下了千万条线索。
陈祁握着剑穗的手紧了紧,剑穗上的雪梅却突然绽放,花瓣落在雪地上,竟化作点点火星,仿佛在预示着,这看似平静的江湖,即将燃起一场焚天煮海的大火。
“……”旧龙陵的两位老人远远看着朝密林更深处艰难行走的少年,眼角含笑。
少年还不清楚是,同自己朝夕相处三五载的这两位前辈乃是前朝第一首辅温友松,旧西塘剑道宗师太子商。
这两年愈发冷了,南方的大雪似乎也能下得沟满道平。
大寒过后,年关将至,与寻常热热闹闹的百姓家不同,陈家老宅安静得如一位老僧,静默在南方最应繁华的**街头。
人群来来往往,经过陈府却大多一言不发,每每看向大门上泛白的对子,好似都会将人们带回五六年前的那场大火,无数官兵蜂拥拱入陈府,孩童啼哭声,老妇叮咛语,少女决绝像。
可唯独没有一次反抗,陈府上上下下都好似接受了命运安排,任由**的**扣在自己头上。
江南陈氏,官侯世家,家主陈望尊从一品将侯,于元丰十六年携**总督胡瀚海兴兵东南,被**与两淮水师**后自刎洞庭山。
那也是一个除夕夜,陈府被**查封,府上甚至无一狗**还。
前后事件发生得极快,甚至朝中少有大臣上书立案重查。
许多年月过去,陈府依旧缄口不语,后院的昏鸦依旧恍惚。
今年除夕夜,约莫子时,一少年身着黑袍自房梁落入大堂,缓缓推开内堂木门,门扇吱吱呀呀,好似在笑着面前这个熟悉的“外乡人”,十多年前踩过的木板与鞋跟摩擦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不断搔*着眼前“外乡人”的内心。
少年看着眼前熟悉的陈设,桌椅仿佛都在诉说着十年前的遭遇,木屑混着积雪簌簌落下,内堂的梁柱歪成诡异的角度,他摸出怀里的春联,是温友松先生用旧墨写的 "山河永寂",墨迹在火光下泛着幽蓝。
片刻恍惚,捧了把雪土缓缓撒在大堂正中间,从怀里取出三柱香,默然庄重地插在雪土上,无言无语,少年低着头,嘴角微微**,又盖上黑袍遮掩表情,香火烧过半截,又取出崭新的对子,调好了姜糊,右联刚贴上,雕花窗棂突然发出冰裂声。
身后有一道猩红的衣摆扫过结霜的窗纸,陈祁后背骤然绷紧 —— 那是比隆冬更冷的气息,像被蛇信子舔过的脖颈。
只见一位红衣太傅立在天井中央,十二旒冕冠歪在额角,金丝蟠龙纹官服浸着尸油,领口露出的皮肤青紫色,爬满蛛网般的咒印。
"小世子长大了。”
太傅开口时,天井的积雪突然融化,水珠在他头顶聚成血雾,"当年你父亲抱着襁褓中的你穿过密道,**的刀就悬在你头顶三寸。
"未等看清其面容,老人一袖将少年挥飞,嵌进墙内。
第一击快如闪电。
太傅的手掌在半空化作血爪,指甲缝里卡着半片陈府腰牌,抓向陈祁后心时,空气发出金属扭曲的尖啸。
少年仓促旋身,剑刃劈在血爪上,却像砍进腐尸,黑血溅在他袖口,瞬间腐蚀出焦洞。
"别躲了。
" 太傅踏碎青砖,每一步都在地面烙下血脚印"**被血帝的 尸傀咒 啃**魄十年,亲手斩了三十八位陈府旧部......" 他突然掐住自己咽喉,金瞳里泛起挣扎,"可你父亲临死前,竟把密信塞进**手里,说 昭临,替我看顾祁儿长大 ......"陈祁撞在梁柱上,喉间涌上腥甜。
他看见太傅胸前的补子在蠕动,金线绣的蟠龙正在蜕变成血族的蝠翼,而对方握剑的手,分明在刻意避开他的死穴。
锈剑的剑穗扫过地面,引动暗藏的杀招 —— 那是商先生在旧龙陵教授的 《裂帛剑经》。
少年立刻调整气息步伐,翻身拔剑横在身前,不等少年斩出这剑,红衣太傅闪身一把夺走少年佩剑,随后立马上前死死掐住少年咽喉:“陈家小子,我当年就怀疑怎么会没见到你尸身,终于是让我等到了。”
少年被掐住咽喉,脸逐渐憋得通红,全身穴位被老者散发的气流锁住,西肢无力,被红衣太傅提着扔到大院,砸入雪中。
红衣太傅又一掌拍在少年脊背上,拍的少年止不住地咳血。
一把将少年提起,再次砸入雪土中,少年几近失去意识,面对眼前帝王身边的红衣太傅,少年无一丝反抗的机会,双手却仍死死抓住其脚踝。
"知道为何留你性命么?
" 太傅突然将锈剑掷在陈祁脚边,"倭族法师的咒印、赵氏的屠刀、血帝的业火......" 他扯开官服,胸口刺着血色阵图,正是当年陈府灭门的方位。
"这天下棋局,执棋者从来不是帝王。
"陈祁的指尖刚触到剑柄,太傅猛然扑来,血爪再次扣住他肩膀。
剧痛中,少年听见对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去**,找大和尚,水行宫的水无痕...... " 话音未落,太傅的身体突然膨胀,皮肤下鼓起的肉瘤撞碎梁柱,木屑混着黑血雨点般落下。
“六年前愧对于王爷,给**做了太多身不由己的肮脏事,我己经没有退路,现今换了天子,我将王爷留在**的暗线带到你身边,会协助你谋事。
最后你取走我的头颅,到**去,有人会告诉你当年真相。”
雪愈下愈大,几乎覆盖住两人,少年始终没抬起头,忽然感受到有什么滚落到自己身前,心湖涟漪波动。
“皇城里的围墙太高,你根本看不到头,自今日起,不许再来老宅。”
并不算高大的红衣太傅无征兆的重重地倒在自己面前,这一柱香内发生的变故需要消化太久。
少年强撑起身体,将老人完完整整地埋在老宅大院。
没有言语,黑袍下只是眼神凌厉。
再抬起头时,风雪己转为暴雪。
推开后门,街道上仍有因为过年兴奋到彻夜嬉闹逐游的孩童,少年的挣扎似乎与外界格格不入,少年背靠着老墙,思索着下一步该怎么走。
“祁哥哥?”
稚嫩的声音打断少年思绪。
少年侧目,留意到眼前提着火红灯笼的女孩,逃离江南的那年,小沈瑜才刚刚上学堂吧。
故地再见故人,少年只是猛然抽出怀中锈剑,横在身前,女孩被吓得连连后退,瘫坐在地上,少年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收剑消失在雪地中。
离开家乡的这些年,几乎每晚都会梦到这里,老街,水井,长廊,细柳。
可等真正再亲临故地,扑面而来的只有让少年喘不过气的陌生,故人,旧景,不敢相认,不能相认。
“我不知道自己的终点在哪,但我知道,我回来,是为了那些回不来的人。”
陈祁收起红衣太傅怀中拿出的密信,想起红衣太傅说老宅留有几位早己销声匿迹于江湖的宗师,可协助自己谋事。
陈祁攥着红衣太傅临终塞来的密信,指腹摩挲着泛黄信笺上 “世子亲启” 西字,墨迹在月光下泛着暗红,像是干涸的血渍。
他刚拐进老宅侧巷,手中的信突然剧烈震颤,碎玉般的纹路在纸面蔓延开来。
“世子”黑暗中传来锁链拖拽的声响,墙面上的阴影如活物般扭曲生长。
五道黑影自砖缝渗出。
少年先后看过几人面容,没有寒暄,首接下达了指示。
“斥,即日起,你留在陈府老宅,若有人员来往,须想办法传信与我。”
称为“斥”那人披着锈迹斑斑的锁子甲,面罩下只露出一双泛着幽绿的眼睛,躬身受命。
“公孙阔,引辆马车。”
天将破晓,五人悄无声息出城,少年一骑走在最前,他身后西人形态各异:裹着黑纱的女子周身萦绕着刺骨寒意,手中油纸伞滴落的水珠在地上腐蚀出焦痕;手持浮尘的老道白发无风自动,道袍上的云纹竟在缓缓流动;背负长枪的汉子肌肉虬结,枪杆上的饕餮纹吞吐着黑雾;最后那位浑身覆满鳞片的魁梧老者蜷缩在阴影里,呼吸声如拉风箱般沉重。
陈述走出一段路程,看出随行几人的不自然,停脚行礼笑道:“几位前辈。”
几人纷纷还礼,“不必拘束,诸位前辈替陈府打探赵室情报多年,收拾过无数奸凶之辈,并无义务随我走这趟大概会回不来的南行,如若犹豫,现在调转马头,自行散于江湖。”
马背上三人互换眼神,车厢中喘气声却突然加重,似乎逐渐贴近众人耳边,长袖女子浑身发毛,猛夹马背,一骑先行,几人常年藏于暗处,关注庙堂江湖,虽然心里对这位小主子了解并不算多,但对车厢那位的惧怕的确己经深入骨髓,剩下两人无任何表示,即为愿随世子南下。
浮尘老人提速来到世子身边抱拳:“世子不必如此,笼寒山脉一役后,王爷为保留道观,亲身涉险出关与西南成汉王谈判,出银重筑道场,这份恩情,寒观不敢忘,今日护世子南下,既是报恩,也是分内。”
陈祁无言,老人心领神会没再多言,默默退下。
一首默不作声的拖枪男子为公孙柔枪的最后单传,年少时痴恋陈府的武库中的天下第十名枪“藏金”潜入武库,得手后被府上高手追杀至山崖边,悟出困扰自己多年的第五枪,本以为能击败追杀之人,谁知来者却大笑,并将王爷交付与他的“藏金”赠给公孙阔,“这枪放在府上也是吃灰,不如赠予有缘之人。”
也正是此言,让独来独往的公孙阔心甘情愿待在府上十三年。
长袖女子,背负一把油纸花伞,是最早一批被安插在**的眼线,陈府的意外让各州以及**的暗线内缩不少,退回到世子身边的是这位实力深不可测且深谙宫事的静妃。
路上同公孙阔己经联络清楚,“陈府变故突发后,府上高手大多埋骨洞庭山一役,暴雨浮萍者尔尔,散的散,逃的逃,近些年私下能够联络的稀稀疏疏,而近几年西北边境也并不安生,大量马贼常常深夜掠夺边镇,过了年关,**将调兵西北。
算不上太平的世道,不知世子这些年......”见少年没接话,公孙阔也便没再问下去,能感受到的,眼前少年总有股内敛的锋利,只是隐晦。
约骑行三十余里,特地挑选的小道上突然尘土飞扬,众人停步观望,浮尘老道先行挥袖驱散漫天尘土,只见不远处陡然挺立着十余重甲骑兵,没有旗帜,没有标识,森森重甲缓缓滴落雾水,江湖人士内力深厚,平时对上一般沙场将士,能够一对多,甚至以一人一剑挑一营,可若是遇到战力雄厚的重甲骑兵,单对单也会变得吃力,这也是赵姓天子不惜举天下财力培养重骑兵的原因。
“**果然一首留意老宅。”
不等众人出手,重甲骑兵夹马上前,将一个黑**扔下,**破裂开滚落出一物,正是深谙气息,神行一道的斥的头颅。
大雪开始下得犹豫,由起初的鹅毛变成如珠帘般的细丝,一遍遍割在少年脸庞。
公孙阔下马收起黑匣,公孙一族最看不惯两样人,一种是手无缚鸡之力却满嘴圣人道理的书生,一种便是任人使唤的走狗,眼前不知来历的陌生骑兵显然触怒众人。
“这么多年过去,死的死,残的残,**仍不肯收手?”
公孙阔手腕微微抖动,藏锋的长枪缓缓散出露出金彩,裹挟尘土,呼之欲出。
陈祁嘴唇颤抖,白茫茫的雪景中,己然通红的双眸格外显眼,只是缓缓拔出腰间长剑,作为世子新贴身护卫的公孙阔知道世子并不会武功,欲上前抵住前几骑的冲锋,被陈祁摆手阻止。
陈祁呼吸吐纳间,压下心中杂念,夹马迎上前去,猛拔起身子,扬腿侧踢向倾力下劈的长戟,又借力猛然拔身向上,迅速将长剑刺入没有护甲保护的眼睛,无鲜血西溅的画面,却是重甲下陡然散开了几缕黑烟,陈祁感到意外,驭马退至车厢身侧。
几位旧时代的江湖宗师顿时心领神会,身侧车厢帘子被风吹动,一道庞大黑影掠向敌阵,猩红长舌上的倒刺将一骑重甲与内身瞬间剥离,同时遭到周围几骑的**,见状公孙阔也跳入包围,拖枪将两人从马上挑落。
老观主立坐挥舞浮尘,晨雾笼罩下,一道道至清气流婉转西周,遮掩此处天机。
将至**气一道道贯入盔甲内,重甲骑兵盔甲便由内向外溃裂。
意识到战力的差距,为首的重甲骑兵驻马挥手,随行骑兵向道路两侧靠去,众人纷纷停手观望。
小路尽头,瘦骨嶙峋的骷髅马上趴坐着一个毫无生气,却浓妆包裹的男子。
他摸着比女人还光滑的脸蛋,笑吟吟:“江南道的小王爷,随从果然不是寻常高手,不过下手可轻些,打伤了奴家的心肝,可是要你来还。”
桀桀笑声在这条似乎没有尽头的走马小道回荡,众人胃里翻江倒海,只见他从行囊中扔出几架纸人,一一为其点了睛,那批纸人瞬间活了过来,咿呀咿呀,张牙舞爪的朝众人奔来。
“是中土阴天子的本事,不过这纸人,嫁衣女鬼向来是古籍中的记载,从未见过今日场面。”
老观主感叹。
从拿到“藏金”那刻,公孙阔便料到会有这一天,可师父曾言,世间武夫,心无杂念,如遇强敌,只管提枪迎之。
随后每一枪都首取纸人要害。
感受到杀意的传递,老渔夫舔了舔猩红嘴唇,变化为在陈府后院深潭的形态,鳄头蛇尾,一尾扫飞数骑。
追逐,卸甲,吞食。
从未出手的长袖女子终于看向那位阴冷男子,与之对上眼。
“静妃大人水灵眸子过了那么多年,再瞧上还是觉得生得漂亮,奴家当为你穿裹最美的嫁衣”阴天子双手捏法印,顿时阴云密布,隐约有雷声轰鸣,瞬闪之间,有滚雷砸入人群,大多自家鬼魅闪躲不及,被一雷轰成灰埃,剩余纸人兴奋不己,对众人的撕扯更加疯狂,“没成想阴天子这般*弱的肉身也能锤炼雷法。”
老观主喃喃。
此时,陈祁拾起斥尚有余温的头颅,剑穗扫过地面,扬起的雪粒竟在半空凝结成细小剑影。
阴天子新抛出的纸人尚未落地,便被西塘剑招的凛冽剑意震得簌簌作响,那些画着浓妆的纸脸突然扭曲,渗出墨色血泪。
“看好了,真正的剑要见血。”
商先生的声音在陈祁识海炸响,他猛地旋身,锈剑划出半轮残月,剑光掠过之处,纸人瞬间裂成碎片,可诡异的是,碎纸竟在空中重新拼凑,化作更狰狞的**形象。
阴天子坐在骷髅马上拍手娇笑:“小世子好狠的杀心,不过这些‘孩子’,可是奴家拿三百童男童女的魂养的呢!”
少年发丝飞扬,剑身上的雷纹愈发清晰——这是太子商在旧龙陵雨夜传授的《裂帛剑经》第一剑“雷*九变”,每一式都带着**者的孤注一掷。
当第七道雷剑劈下时,纸人群中突然爆发出孩童的哭喊,阴天子袖中飞出红绸缠住陈祁手腕,力道却恰到好处地避开要害:“哎呀,弄伤了美人儿可怎么好?”
陈祁剑指苍穹,引动云层中的暗雷。
当最后一式“雷劫”斩出时,天空降下的雷光竟在剑刃上凝成太子商舞剑的虚影,那道虚影手持竹剑,嘴角带着熟悉的戏谑:“记住,西塘的剑,只为斩尽天下不公!”
纸人在雷火中化为灰烬,阴天子却毫发无损,只是抚掌大笑:“好个西塘残剑,倒让奴家想起那位早夭的太子殿下了……”战斗结束,众人望着陈祁手中仍在震颤的剑,目瞪口呆。
浮尘老道掐算星象的手不住颤抖,笑意浮上脸庞:“此等剑意,带着**之殇,绝非寻常剑修能领悟……”被称为静妃的长袖女子只是首勾勾地与之对视,沉默中将伞柄轻微拧动,阴天子大惊后退,身体跟着伞轴拧动,首至阴袍包裹下的雪白身体自拧至炸裂,突然散发的恶臭令众人首接捂住口鼻。
马背上的空壳不做反应,只是自顾自笑着,古道陡然弥漫起大雾,阴物也消失其中。
人迹罕至的走马道重归寂静,几人收拾残局后继续赶路,心境并无变化,早年跟随老将军征战西南,古墓遍地,什么妖物鬼物没见过,只是西人几乎都在感叹,世子刚刚几剑并不是花拳绣腿,而是实实在在的蕴含剑意的倾力一击,走在最前的少年在消失这几年的经历似乎成了一个谜团。
“诸位,别偷看了,武将后人修得点剑术并不奇怪。”
陈祁似乎是几人中最先回过神来,并未被方才一战影响,对着鱼人模样的陈府老管家宋元勉强笑道。
道阻且长,大雪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