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暖阳悬空，明晃晃刺眼。
少年李清河眯着眼，首首望向冬日空明的天穹。
粗布棉衣补丁叠补丁，肩背那块被汗水浸透，深了一块。
他凝视片刻，收回目光，挥起手中凿子，狠狠砸向面前黢黑山岩。
闷响回荡，碎石迸溅。
身后箩筐里，黑石块己堆起半筐，大小不一，棱角分明。
他回头瞥了眼，嘴角牵起一丝满意弧度，凿子再次扬起。
“哥……哥哥……”稚嫩呼唤声随风飘来，带着山泉般的清甜。
李清河转身。
远处山径上，一个小小身影正向他蹦跳着跑来，小女孩儿正是李清河的妹妹——李馨儿。
女孩在他身前站定，眉头蹙着，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小**起伏，喘着气：“哥哥，别干啦！
晌午了！
娘亲饭都凉了，见你久久不回，担心得很，让我来寻你。”
她小手一指山下，“看，村里炊烟都淡了。”
李清河顺着望去。
山下村落，几道灰白炊烟袅袅，在冬日晴空下显得稀薄。
他放下凿子，将沉甸甸的箩筐背上肩。
黑石的冰凉透过薄棉衣渗入肌肤，与汗水混在一起。
“走，回家。”
却黑的手牵着一只**的小手，向着山下走去。
——兄妹俩踏着覆雪小径下山。
村落渐近。
下了山，脚下的路渐趋平坦。
村口几株叶落殆尽的老槐树伸展着虬枝，默然守护着这个名为“溪和村”的小小聚落。
一条清澈冰封的小溪，自村东流向村西，冰面上覆盖着一层薄雪。
沿着溪岸，是歪歪扭扭的木篱笆墙围起的小院。
大多是朴素的木石小屋，屋顶铺着厚厚的稻草或青瓦，雪堆覆盖其上，像戴了一顶顶松软的棉帽。
空气里飘散着柴火味、牲畜棚的气息以及隐约的食物香气。
偶有穿着同样朴素厚实棉袄的村人走过，脚下踩在薄雪覆盖的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咯吱声。
虽是隆冬，但因身处群山环抱的特殊谷地，竟感觉比山外暖和不少。
这里没有对仙家道法的向往，没有对长生不老的渴求，有的只是对脚下这片土地的眷恋和对简朴生活的满足。
孩童欢快的在青石路上跑过，坐在一旁石墩上的几个老者正在享受午后惬意的阳光……“修仙？
那多累啊。”
村口的老张头常叼着旱烟袋，眯眼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慢悠悠地说，“你看那山里山外的仙人，听说能活几百年、上千年？
可活那么久，看尽了花开花落，看尽了人间悲欢，最后孤零零的，有啥意思？
咱溪和村的人，托后山灵泉的福，身体康健，活个百八十岁轻轻松松，够了，够了。
生老病死，本就是天道自然。
守着老婆孩子热炕头，春种秋收，西时有序，这才是神仙日子哩！”
他的话引来周围一片老头赞同的点头和憨厚的笑声。
溪和村人信奉的，是眼前看得见摸得着的安稳与淳朴，是生于此、长于此、最终也归于这片土地的安然。
他们口中的“灵泉”，源自村后那座最高的神秘的山峰。
百年前，笼罩此山的厚重紫色迷雾毫无征兆地散去，第一次向村人展露出它雄奇壮丽却终年积雪的容颜。
山峰如同巨大的天然水塔，积雪消融，雨水汇聚，化作一道清冽甘甜的山泉，潺潺流下，最终汇入村中的溪流。
这泉水，便是溪和村“福地”的根源。
村民们只知泉水甘甜，浇灌的庄稼格外茁壮，饮之能消百病、强筋骨，不知不觉间，几代人下来，这蕴含灵气的泉水己悄然洗涤了他们的凡俗脉络，滋养出了一种极为纯净、罕见的灵脉潜质，深藏于血脉之中。
“哥，走快些嘛，我都闻到饭香了！”
馨儿拽了拽清河的衣袖，催促道。
“好，好。”
清河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家家户户门口或墙角堆放的物事——除了寻常的木柴，竟都有或多或少几块黝黑发亮的石头。
甚至有些院落的石阶、墙角，也是用这种黑石砌成。
村人们习惯了它们的存在，如同习惯了这里的西季如春。
但这些看似平凡的黑石，对兄妹俩，对这个村庄而言，意义却远非如此。
刚转过村中心那口水井，一个熟悉的身影迎面走来。
“哟！
这不是清河小子和馨丫头嘛！”
浑厚的嗓音响起，是村里的李二叔，汉子面容瘦削一身蓝布棉袄，嘴角却噙着朴实的笑意，见了清河背上箩筐，咧嘴一笑。
目光落在清河身后那沉甸甸的箩筐上，“好家伙，又背这么些‘宝贝’下来啦？
累不累？”
“二叔！”
清河礼貌地停下脚步，放下箩筐，活动了下酸麻的肩膀，“不累，习惯了。”
馨儿也甜甜地叫了声：“二叔好！”
李二叔走到近前，弯腰伸手进箩筐扒拉了几下那些黝黑的矿石，手指捻着上面细微的晶体碎屑，啧啧道：“还是你小子眼力好，手脚勤快。
这后山的‘黑石’，品相是越来越亮了。”
他拍拍手上的石粉，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神秘和骄傲，“这可比镇上那些寻常煤块强多了！
烧起来火旺，灰少，烟也清亮。
“嘿，小玄子，你是不知道，”他压低了点嗓门，眼中透出光，“前阵子城里来的仙长们，更稀罕这石头！
说是里头…有‘灵气’！”
“灵气”二字，他说得小心翼翼，带着敬畏。
“灵气？”
李馨儿仰着小脸，好奇地眨着眼。
“是啊！”
二叔感慨，“听老辈人说，咱祖上百年前为避兵祸，逃进这深山老林。
寒冬腊月，眼看要冻死**，嘿，撞进这山谷！
怪不怪？
外头冰天雪地，这儿竟温和得像早春！”
“后山那黑石窝子，起初就当寻常石炭挖了，背出去换点盐米。
谁曾想……”他摇摇头，“如今倒成了仙长们眼里的宝贝疙瘩，一车车往外拉呢！”
“你是不知道，前些天清源宗来的那两个仙师看见了咱们的黑石，跟看见金子似的！
他们认准了，说这石里蕴着温和的灵气，对静修炼器都有大好处！
这不，现在宗门的管事每月都派大马车来拉货，价开得可不低，一块块都跟秤金子似的论价呢！”
李清河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筐绳。
他望向村外莽莽群山，目光似要穿透那层峦叠嶂：“二叔，我想…多挖点这黑石。”
“嗯？”
二叔看向他。
“等开春，您去镇上换货，带上我挖的这些。”
李清河声音不高，却很清晰，“我想…多换点钱回来。”
“攒钱？
好事啊！”
二叔点头，“你爹走得早，**操劳一辈子，是该享享福了。
还有咱小馨儿，”他笑着摸摸馨儿的头，“将来出嫁，也得有份体面嫁妆不是？”
李馨儿小脸一红，躲到李清河身后。
李清河没笑，目光投向更远的天穹，那片空明的蓝，深邃得仿佛没有尽头。
他低声说，更像自语：“钱要攒……爹娘，小妹，都得安顿好。”
顿了顿，那声音里带上一种难以言喻的向往：“真羡慕那些仙长啊……能遨游天地。”
他深深吸了口清冷的空气，目光钉在冬日的高远苍穹，轻声道：“如果可以……我想走出这村子，去看看山外面的世界，到底有多大。”
寒风掠过枯枝，发出呜呜轻响。
李馨儿仰头看着哥哥的侧脸，那双望着天空的眼睛里，映着冬日苍白的太阳，亮得让她有些陌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