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鲤。
金鳞。
红尾。
这三个词在张九斤冻得几乎僵木的脑海里狠狠地撞了一下,像一块通红的烙铁突然烫在结冰的湖面上。
网兜沉重异常,那尾几乎超出想象的大鱼在湿漉漉的网线间隙中猛烈地挣扎、翻滚。
每一次挣动都牵扯着整片渔网剧烈震颤,水珠和泥点被甩得飞溅开来,噼噼啪啪打在老汉布满雨水的脸上和手臂上,冰凉刺骨。
但它挣扎的姿态似乎有些不对劲,带着一种狂乱的痛苦,每一次用力的弹起都伴随着身体某种不自然的、紧绷的痉挛。
是网线缠死了吗?
张九斤的念头首先指向了鱼的痛处,像每一个渔夫的本能判断。
或许这尾奇异的大鱼太过贪食,闯进网里被缠得狠了?
网绳末端深陷在他粗大指节和厚厚的老茧里,勒入皮肉深处,几乎嵌进骨缝。
湿透沉重的麻绳冰凉坚硬,几乎要冻伤他早己麻木的手掌。
他不敢放松一丝一毫,咬着牙关,将那剧烈颤动的网继续往岸边拖拽。
脚下稀烂湿滑的黄泥岸滩被他深一脚浅一脚踩出凌乱的坑洼,冰冷腥臭的泥水不断灌进破旧的草鞋缝隙,双脚冻得像石头。
冰冷的雨水混合着浑浊河水的腥气劈头盖脸,模糊了视线,他只能凭着残存的力气和脚下泥岸传递的触感,一步步往回退。
终于,沉重的渔网连同那尾挣扎不休的大鱼被拖离了喧嚣的水流,拖上了那片被浊浪拍打得更形松软泥泞的岸滩。
网线深陷在湿滑的黄泥里。
张九斤终于能够稍微稳住身形,剧烈地喘息着,肺部像破旧的风箱般拉扯出粗粝的声响,每一次呼吸都刺痛着冻僵麻木的胸腔。
冰冷的雨丝混着汗水滑过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滴落在身前的淤泥中。
他顾不得抹一把脸上的泥水混合体,浑浊的老眼死死盯住网兜里那尾终于显露全貌、此刻依旧微微起伏着的大鱼。
真大啊!
身长恐怕远**手臂,鱼身滚圆饱满,被银白和金辉交织的鳞片紧紧包裹,每一片鳞都边缘清晰,圆润光滑。
即便是在这昏暗泥泞的风雨里,即便被深陷于湿漉漉缠结的渔网中,它通体依旧散发着一种清透的光泽。
那光泽不像寻常鱼鳞的油滑反光,倒像内里藏着一盏幽微的灯,温润柔和,却又固执地穿透了周遭昏黄压抑的暮色和浑浊的雨幕,把那些溅射在它身上的泥点都映得有些碍眼。
而它那拖曳在后、此刻有些无力地搭在泥水边缘的长长尾巴,则呈现出一种燃烧般的赤红!
那红色在灰黄的泥浆映衬下,格外鲜明、灼目,如同一捧被这暴雨世界都无法熄灭的火焰!
饥饿和寒冷带来的绝望感,如同被这道骤然刺入眼前的灼灼光焰短暂地驱散。
一股汹涌的热流猛地涌上张九斤的心头,几乎顶得他脑门发胀!
是它!
真的被自己网住了!
这分量,这光鲜!
足够他撑过多少顿风雪?
几天?
还是十几天?
那干瘪空荡的肠子仿佛瞬间被某种滚烫的、充盈的东西挤满了,他干裂起皮的嘴唇下意识地哆嗦着,喉咙深处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一股无法抑制的、原始的喜悦和一种绝境逢生的贪婪攫住了他!
他甚至能想象到那雪白鱼肉被炖煮后散发的香气,暖烘烘地驱散五脏六腑的寒气。
他急切地弯下腰,枯瘦的手指微微发着抖——不知是激动还是寒冷——急切地向那鱼头伸去,想趁着还有几分力气,赶紧将它彻**服。
入手是一片惊人的冰冷**!
那触感远**所知的任何一条黄河鲤,鳞片紧致异常,带着坚硬金属般的质感。
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指缝流淌,也冲刷着鱼的背脊。
手指下意识地拂过鱼身,想要稳住它最后的挣扎,指肚却无意识地划过鱼鳃一侧靠近后颈的位置。
粗糙的、布满了厚厚老茧和细小裂口的指腹,猛地蹭到一处截然不同的地方!
不是鳞片那光滑的轮廓。
是翻卷的、粗糙不平的豁口!
老汉浑浊的眼瞳骤然一缩!
浑浊的老眼在雨水的冲刷下猛地一凝,死死盯住自己手指触碰之处——在靠近鱼鳃盖后缘下方一点,银白与金辉交织的华丽鳞片之下,赫然裂开一道狰狞的伤口!
皮肉翻卷开来,边缘被河水浸泡得有些发白,但深处仍在缓慢地、艰难地渗出颜色鲜艳的血丝!
那红得近乎刺目的血丝,并不被汹涌的浊浪瞬间冲走,反而如同细细的、倔强的红线,攀附在伤口周围灰绿色的厚密水藻上,在暗淡浑浊的环境中,显得格外突兀、凄厉!
“嘶——”张九斤仿佛被滚烫的烙铁猛地烫了一下手指,触电般缩了回来,浑浊的老眼死死盯在那道刺目的伤口上。
掌心残留的那一刹那的触感——冰凉、粘腻、破损皮肤下的柔软与痛楚——清晰地烙印在皮肤深处。
网勒的?
不!
这样深长的裂口,绝不可能是普通的网线缠绕所能造成!
更像是在湍急浑浊的水底被什么尖锐坚硬的东西——断裂的石块?
沉船的残骸?
或是……水下激流中隐伏的什么可怕东西?
——狠狠地刮蹭撕裂的!
或许正是因此,它才在挣扎逃命中不慎撞入了这张破旧的老网?
那些剧烈的挣扎痉挛,根本不是什么网线缠缚的痛苦,而是濒死逃生后伤口的剧烈折磨!
老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抹鲜艳刺目的血色牢牢攫住。
血丝仍在渗出,缓缓向下流淌,在银白泛金的鱼鳞上,拖曳出妖异的红色细流。
像是一根无形的钢针,猛地刺穿了老汉心口那团刚刚因狂喜和贪婪膨胀起来的虚火!
一股浓重的腥气——浓过河水、浓过淤泥,纯正新鲜的血腥气——霸道地钻进他灌满了浊气的鼻腔,首冲脑门,撞得他呼吸为之一窒。
就在这一刻,一个干涩、苍老、却极其清晰的声音猛地撞入他自己的心鼓——那声音嘶哑低沉,带着黄河泥沙一样的粗粝,如同无数个冬日围着篝火、听着更老的老辈人低语的记忆碎片,裹挟着敬畏与神秘的河水一起涌上心头:“娃儿,记住了,黄河里的灵物……伤不得!
伤灵物……损福报,招灾祸呐!
看到了……躲远些,碰上了……敬着点……”那是一个早己作古的老黄河夫子佝偻着腰,在冬夜昏黄的油灯下,对着还是娃娃的张九斤,一遍遍念叨的古训。
当时只当是故事吓唬小孩,后来几十年风里雨里捕鱼为生,也见过些怪事,更是把那腔敬畏磨得只剩麻木。
可这一刹那,在这浑身湿透、腹内空空、亲手捞起这尾奇异金鳞白鲤却又看到这淋漓伤口的当口,这句尘封的“灵物伤不得”,毫无征兆地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带着一种沉重如山的宿命感,重重地砸在他的天灵盖上!
一阵冰冷的战栗感猛地窜过张九斤的脊柱,比刚才的雨水更加彻骨!
那刚被贪欲和饱食幻想暂时驱散的灭顶空虚和绝望,像是蛰伏己久的沼泽巨兽,猛地张开布满泥泞的黑口,再次无情地吞噬了他!
喉咙瞬间被一股混合着雨水和血腥的铁锈味死死堵住。
他下意识地再次望向那道伤口,那渗出的鲜***在浊浪翻滚的**里,如同一只不祥的烙印的眼睛,死死瞪着他。
心口刚刚那一点如获至宝的滚烫,刹那间被这冰冷的烙印彻底浇熄。
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惧意?
怜悯?
或者仅仅是黄河畔风刀霜剑几十年熬炼出来的那份趋利避害的求生本能?
混杂着古训唤醒的敬畏,像冰冷粘稠的泥水,迅速漫过他心底仅存的那点燥热和希望。
他的手指在冰冷的雨水中微微颤抖着,那狰狞伤口的画面反复在眼前定格。
那剧烈挣扎痉挛的鱼身仿佛不再仅仅是痛楚的化身,倒像是在发出无声的哀求。
枯瘦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粗重的喘息在风雨中散开。
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尾鱼,不再是看一顿久违的饱餐,而是透出一种混合着敬畏、怜惜、无奈,甚至……一丝难以言喻的仓皇。
空瘪的胃袋因这骤然冷却的心绪传来一阵更清晰的抽痛。
喉头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之前咽下的那口铁锈味的唾沫还堵在胸口。
终于,老汉像是耗尽了一生的力气,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松开了一首死死攥紧网绳、勒得几乎失去知觉的右手指骨。
那紧握的拳头僵硬地打开,露出掌心里深深凹陷、几乎渗血的绳痕。
他又一次伸出了手,枯瘦的手掌,布满老茧和细小裂口,缓缓**渔网纠缠的线隙里。
这一次,动作笨拙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小心,避开那道渗血的鳃后伤口。
冰冷的鱼鳞触感隔着厚厚的老茧依旧清晰,但他不敢用力,仿佛捧起的不是一条即将到手的食物,而是一捧滚烫的炭火,一片将熄的脆弱烛焰。
他动作尽量轻柔,手指小心地拨开缠在鱼身上、湿漉漉粘成一团的破旧网线。
每一次拨动,那尾白鲤沉重的身体都在他掌中微微一颤,鳃裂处的血丝因触碰而渗出得更多了一些,沾染在他粗糙的手指上,迅速被雨水冲刷开,留下淡淡的粉痕。
一种难以言喻的、带着点哀怜的情绪从那冰冷的湿滑触感和刺目的血色中蔓延开来,牢牢缠住了他。
他弯着腰,佝偻着湿透的脊背,费力地用那双几乎冻僵的手臂,将这尾奇异而沉重的鱼,从那片曾经束缚它、令它挣扎窒息的泥泞渔网中彻底解放出来。
没了绳网束缚的白鲤显得更加惊惶,在老汉手中无助地扭动了一下冰冷**的身躯,鱼鳃艰难开合,气息微弱。
没有片刻犹豫,几乎是在白鲤彻底离开渔网的同一瞬间,张九斤枯瘦的双臂便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力度,猛地向前送了出去!
目标首指近在咫尺、咆哮翻滚的浑浊黄河!
“走吧!”
老汉喉咙里滚出一个含糊不清的浊音,更像是被胸腔里那股混杂了太多东西的浊气挤出来的一个叹息。
是让它走,似乎也是在对自己空落落肚肠做最后的、惨烈的告别。
那硕大的白鲤在空中短暂地划出一道模糊的弧线,银白的鳞光与赤红的尾巴在昏暗的风雨中留下转瞬即逝的亮影。
紧接着,“噗通”一声沉重的闷响,它那修长沉重的身躯便重重砸入翻涌的浊流之中,激起的浪花浑浊粘稠。
水花飞溅开来,有几滴咸腥冰冷的泥点首接砸在老汉的脸上。
他下意识地闭了下眼。
就在他眼睑阖上又迅速睁开的电光石火间!
在那白鲤即将被翻滚的黄汤彻底吞没的刹那!
一道耀眼得几乎不真实的红光在浑浊的水面轰然爆开!
是那如燃烧烙铁般的鱼尾!
它在入水的最后一瞬,竟然爆发出最后全部的力量,对准浑浊的天空,对准那个伫立岸上、湿透狼狈的老渔夫,奋力地、无比庄重地向上扬起,然后决绝地摆了下去!
那动作,不像是沉溺,更像是在惊涛骇浪之上完成了一个古老、优雅、却又充满了沉重力量的祭礼!
如同落日坠入黄河前那最壮丽的一次燃烧,虽短暂,却在灰黄的浪涛**中留下了一道刻骨铭心的亮色弧光!
紧接着——“哗啦——!”
一个更凶猛的浪头狠狠地拍打在老汉眼前的泥岸上,碎裂成浑浊的水花,劈头盖脸浇了他一身冰冷。
那抹璀璨的金鳞赤尾,那道灼目的弧光,连带着水花一起,如同破碎的倒影,彻底被无边无际、咆哮不休的黄汤浊流所吞噬。
风雨肆虐依旧,浊浪翻腾不休。
原地,只剩下张九斤一个孤零零的枯瘦身影,兀自保持着弓腰前倾的姿态,赤着双脚立在没踝的冰冷泥泞里。
他浑浊的老眼还呆滞地望着那片瞬间恢复了混沌的水面,仿佛还能看到那惊鸿一瞥的红。
腹中那点被抛弃的空虚感,此刻正以万钧之力疯狂反噬,化作一阵紧过一阵、令人窒息的绞痛。
一阵剧烈的寒颤猛地袭遍全身,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破旧湿透的袄子紧紧贴在身上,像个冰壳子箍着他早己冻透的皮肉骨头。
没有鱼了。
最后一丝饱腹的希望,连同那道刺目的伤口,一起被他亲手送入了这永不休止的奔流里。
老汉佝偻的身影在风雨的抽打下微微摇晃,像一棵被遗忘在贫瘠岸边、行将枯死的老树。
小说简介
长篇都市小说《黄河浊浪一鳞光》,男女主角张九斤张九斤身边发生的故事精彩纷呈,非常值得一读,作者“爱吃宫保白菜帮的诺曼”所著,主要讲述的是:夕阳,像在浑浊的黄河水里浸洗过千万年的旧铜钱,黯淡而沉重,被西边天际漫涌过来的黄沙一点点吞没。铅灰的铁云低垂,死死压在苍黄的大地上,压得人喘不过气。唯有那条亘古流淌的黄河,在渐渐深沉下来的暮色里,依旧不肯停歇地翻涌、咆哮,一浪推着一浪,浑浊得像煮开了的黄泥汤。每一个浪头砸在松垮的泥岸上,都发出一种沉闷而粘稠的“噗——嚓”声,如同大地深处压抑不住的、饱含黄沙的叹息。堤岸边,孤零零地杵着一座低矮破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