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和是被窗外的蝉鸣吵醒的。
阳光透过老旧的纱窗,在书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
他猛地坐起身,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粘在皮肤上,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过——这是宿醉般的钝痛,却比任何一次醉酒都要沉重。
“嘶……”他抬手按在太阳穴上,指腹触到滚烫的皮肤,才惊觉自己在发烧。
昨晚的记忆像被打碎的玻璃,锋利的碎片扎在脑海深处:漆黑的海水、带着血腥味的浪涛、那个沉浮在暗礁旁的黑色身影,还有……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属于陌生人的暴戾与绝望。
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这才发现自己换了身干净的棉质睡衣。
不是他的。
宿舍里静悄悄的,室友的床铺空荡荡的,书桌上放着一个白色保温桶,旁边压着张便签,是室友张扬潦草的字迹:“清和,你昨晚被两个穿黑西装的人送回来的,说你淋了雨发烧了。
这是他们留下的粥,记得热了喝。
对了,你手机在枕头底下。”
穿黑西装的人?
苏清和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跌跌撞撞地扑到床边,从枕头下摸出手机——屏幕碎了一角,锁屏壁纸是母亲生前最喜欢的那片海,此刻裂成了蛛网般的纹路。
他点开通话记录,最后一条是凌晨一点五十七分拨出的求救电话,通话时长三十七秒。
原来他晕过去之前,还来得及按下报警键。
可那些穿黑西装的人是谁?
是**吗?
不像。
张扬说他们留下了保温桶,还特意嘱咐了喝粥,这举动太刻意,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周全。
苏清和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的瞬间,昨晚的触感突然反扑而来——冰冷的海水、湿滑的礁石、还有……那个男人手腕上的温度。
不是活人的温热,是浸在海水里的凉,像块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玉,却偏在掌心攥出了血痕。
他冲进卫生间,对着镜子扯下睡衣领口。
锁骨下方有块淡青色的瘀青,是昨晚拖拽时撞到礁石留下的。
镜子里的人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底布着细密的***,嘴唇干裂起皮——这副模样,倒像是刚从一场恶梦里爬出来。
“咔哒。”
宿舍门被轻轻推开,张扬抱着篮球走进来,看到站在镜子前的苏清和,夸张地吹了声口哨:“我说哥们儿,你昨晚去哪野了?
这脸烧得跟煮熟的虾似的。”
苏清和转过身,声音还有些发虚:“我没去哪,就在海边……救了个人。”
“救人?”
张扬把篮球往床底一塞,凑过来摸他的额头,“我的天,烧得这么厉害还去救人?
你不要命了?
**早上来过电话,说码头那边确实发现了打斗痕迹,还捞上来几具……”他突然顿住,看了眼苏清和苍白的脸色,把“**”两个字咽了回去,“总之,**说要找你做个笔录,下午会过来学校。”
苏清和点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洗手台的边缘。
他想起那个沉浮在暗礁旁的身影,想起那片在海水中晕开的暗红——那个人,到底活下来了吗?
“对了,”张扬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个白色信封,“那两个黑西装的人还留了这个,说是给你的‘谢礼’。
我看他们穿得人模狗样的,不像坏人,就替你收下了。”
信封很厚,边缘烫着暗金色的花纹,摸起来质感极佳。
苏清和捏着信封的一角,指尖传来纸张堆叠的厚重感,心里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抗拒。
他隐约猜到里面是什么,却迟迟没有拆开。
“还愣着干嘛?
打开看看啊,说不定是重金酬谢呢!”
张扬挤眉弄眼地撞了撞他的胳膊,“你最近不是正愁下个月的学费吗?”
苏清和的手指顿了顿。
母亲去世后,留下的积蓄只够支付第一年的学费,这两年他靠着奖学金和兼职钢琴家教勉强维持生计,下个月的专业材料费确实还没着落。
可这信封里的东西,像是带着某种无形的重量,让他不敢轻易触碰。
他最终还是把信封塞进了书桌的抽屉,和母亲留下的那本泛黄的琴谱放在一起:“等**问清楚情况再说吧,现在不能收。”
张扬撇撇嘴,没再劝他。
宿舍里的吊扇慢悠悠地转着,发出吱呀的声响,苏清和望着窗外浓密的梧桐叶,突然觉得那片绿色有些刺眼——就像昨晚在海水中,透过那人湿透的衬衫,隐约看到的肩胛处的枪伤。
***沈倦醒来时,闻到的是消毒水和雪松混合的味道。
他猛地睁开眼,手下意识地摸向枕边——那里本该放着一把定***,此刻却空空如也。
纯白的天花板映入眼帘,输液管在视线里悬成一道冰冷的弧线,针尖扎在手背上,透明的液体正一滴滴融入血管。
“沈总,您醒了。”
一个低沉的男声在床边响起。
沈倦转头,看到陈默站在离床三步远的地方,穿着熨帖的黑色西装,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懈。
陈默是他最信任的助理,从十六岁起就跟在他身边,是少数知道他童年经历的人。
“多久了?”
沈倦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生锈的铁片摩擦。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左臂传来撕裂般的疼——那里缝了十七针,是昨晚被消防斧劈开的伤口。
“您己经睡了十二个小时。”
陈默推了推眼镜,调出平板上的监控画面,“码头的收尾工作己经完成,对方死了七个,活口留了一个,正在审。
老陈查到干扰信号来自沈驰的私人卫星,**口径也和他手下常用的一致。”
沈倦的视线落在监控画面里的仓库露台,那里的血迹己经被冲刷干净,只留下几处深色的污渍。
他想起那个把他推入海中的力道,想起沈驰那张总是挂着虚伪笑容的脸,眼底的寒意渐浓。
“沈驰那边有什么动静?”
“他今早在股东大会上提议,由他暂代您处理海外业务。”
陈默的声音冷了几分,“还对外放出消息,说您昨晚‘突发急病’,需要静养。”
“急病?”
沈倦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冷笑,“他倒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他掀开被子想要下床,却被陈默按住了肩膀:“医生说您失血过多,还中了低剂量的**剂,至少要卧床观察两天。”
“两天?”
沈倦挑眉,指腹摩挲着手背上的**,“等我躺够两天,沈驰该把沈氏的招牌都换成他的名字了。”
陈默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还有件事……救您的那个年轻人,己经送回学校了。”
沈倦的动作顿住了。
他想起坠入海中的窒息感,想起意识模糊时抓住的那只手——很轻,却异常坚定,带着一种干净的、不属于黑暗世界的温度。
还有那张在海风中隐约可见的脸,苍白,年轻,睫毛很长,像受惊的鹿。
“他是谁?”
“苏清和,A大音乐学院大三学生,主修钢琴。”
陈默调出一份档案,投影在对面的白墙上,“单亲家庭,母亲三年前病逝,父亲……是个赌徒,己经失踪五年。
他成绩很好,拿全额奖学金,平时在外面做钢琴家教,社会关系很简单。”
沈倦的视线落在照片上。
那是苏清和的学生证照片,穿着白色衬衫,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前,嘴角噙着浅浅的笑,眼神干净得像一汪清泉——和昨晚在海水中看到的那张痛苦蹙起的脸,判若两人。
“他有没有说什么?”
沈倦问。
“没有。”
陈默摇摇头,“送他回去的时候,他还在发烧,应该对昨晚的事没什么印象。
我们留了个人在他宿舍楼下,没发现异常。”
沈倦没说话,指尖在床单上轻轻敲击着。
规律的节奏里,他想起那个年轻人抓住自己手腕时的力道,想起对方在失去意识前,那双骤然睁大的眼睛里,映出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困惑的悲悯。
这很奇怪。
见过他动手的人,要么怕得发抖,要么恨得咬牙,从没有人用那种眼神看他——像在看一件蒙尘的乐器,可惜着那些被掩盖的音准。
“把那个信封给他了?”
“给了。”
陈默点头,“按照您的意思,里面是五十万支票,还有一张黑卡。
不过……他的室友说,他好像没拆开。”
沈倦的眉峰微不**地挑了一下。
五十万对他来说不算什么,甚至不够支付他这张病床一天的费用。
但对一个需要靠家教攒学费的学生来说,这笔钱足够解决所有燃眉之急。
他不喜欢欠人情,尤其是这种救命之恩。
用钱来衡量或许俗气,却是最首接、最不容易纠缠的方式。
“他叫苏清和?”
沈倦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舌尖尝到一丝莫名的涩意。
清和,清朗平和,和他自己的名字“倦”截然相反。
“是。”
陈默补充道,“他是音乐学院的才子,下个月有场国际钢琴比赛,据说夺冠呼声很高。”
钢琴比赛?
沈倦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暴雨中的码头,海浪拍打着礁石,那个年轻人的手指在空气中虚按,像是在弹奏某种无声的旋律。
“备车。”
他掀开被子,拔掉手背上的输液针,血珠立刻涌了出来。
“沈总!”
陈默想阻止他。
“去A大。”
沈倦的语气不容置疑,他套上陈默递来的黑色衬衫,动作间牵扯到伤口,疼得额角渗出细汗,“我亲自去‘谢谢’他。”
他需要亲自看看,这个叫苏清和的年轻人,到底是真的单纯,还是……沈驰布下的另一颗棋子。
***苏清和在下午三点见到了**。
两名穿着制服的**坐在宿舍的折叠椅上,态度很温和,问的问题也大多围绕着“昨晚几点到的海边看到了什么异常救的人穿什么衣服”。
苏清和尽量回忆着细节,却对沈倦的长相含糊其辞——他确实记不清了,那晚的光线太暗,那人的脸又大半埋在湿发里。
“你说他身上有血迹?”
年长的**在笔记本上记录着,抬头看了苏清和一眼,“有没有看到伤口?”
“好像……手臂和肩膀都有伤。”
苏清和迟疑着回答,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他突然想起那人手腕上的旧疤,像条褪色的蛇,“对了,他穿深灰色衬衫,手腕上有块表,好像是……百达翡丽?”
他对名表没什么研究,只是曾经在兼职的琴行里,听一位顾客提起过这个牌子。
**对视了一眼,在本子上又写了几笔:“我们会去核实情况的。
你救的人身份特殊,最近可能会有人联系你,注意保护好自己。”
苏清和点点头,送走**后,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重。
身份特殊?
什么样的人才需要**用这种语气提醒?
他回到书桌前,犹豫了很久,还是拉开了抽屉。
那个白色信封躺在琴谱上,像块沉甸甸的石头。
他深吸一口气,拆开了信封。
里面果然有一张支票,上面的数字让他瞳孔骤缩——五十万。
还有一张黑色的卡片,没有任何标识,背面用烫金的字体刻着一串数字,像是私人****。
苏清和的手指有些发颤。
他把支票和黑卡放回信封,塞回抽屉深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厉害。
他不是没想过对方会报答,但这种近乎施舍的方式,让他觉得很不舒服,像是被人用金钱划定了距离。
“咚咚咚。”
敲门声突然响起。
苏清和吓了一跳,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合上抽屉。
“谁?”
“同学你好,有你的快递。”
门外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声。
苏清和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门口站着个穿着快递服的男人,手里拿着个很大的纸箱。
他最近没买过东西,心里顿时升起一丝警惕。
“我没买东西。”
“是一位姓沈的先生寄给您的。”
快递员的声音很公式化,“他说您一定会收。”
姓沈?
苏清和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打开门,看着那个半人高的纸箱,上面没有寄件地址,只写着“苏清和收”。
“麻烦签个字。”
快递员递来笔。
苏清和犹豫着签下名字,看着快递员转身离开,才把纸箱拖进宿舍。
箱子很重,他费了很大力气才搬到地上,拆开胶带——里面是一架斯坦威三角钢琴的模型,做得栩栩如生,连琴键的木纹都清晰可见。
模型下面压着一张卡片,上面只有一行字:“谢礼,另致歉意。”
字迹凌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感,和信封上的字体一模一样。
苏清和看着那架钢琴模型,突然想起昨晚在海边,自己抓住那人手腕时,脑海里闪过的那些破碎的画面——暴雨中的阁楼,带血的钢琴键,还有一个小男孩压抑的哭声。
那些……是那个人的记忆吗?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梧桐树。
阳光穿过叶隙,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像某种神秘的密码。
他不知道,一场关于救赎与纠缠的风暴,己经随着那个白色信封和钢琴模型,悄然降临在他平静的生活里。
而此刻的A大校门口,一辆黑色宾利正缓缓驶过。
后座上,沈倦看着窗外掠过的青春身影,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
苏清和,清和。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眼底的寒意里,第一次掺进了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