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队的强光灯将锦江苑1801室的客厅照得亮如白昼,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阴冷气息。
那个扭曲的符号在光线下一览无余,像一道丑陋的伤疤,刻在奢华的墙角。
顾渊蹲在符号前,己经保持了将近十分钟的沉默。
他戴着白手套的手指虚悬在符号之上,没有触碰,只是用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从每一个角度仔细观察。
他的眉头紧锁,形成一道深刻的竖纹。
“拍完所有细节了吗?
多光谱扫描做了没有?”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但命令清晰无误。
“都做了,顾队。
角度、微距、紫外线、红外线……一个没落。”
技术队负责人连忙回答,“构成符号的物质初步判断是……干涸的血迹,混合了某种未知的粘合剂,增强了附着力。
具体成分要回实验室分析。”
血。
顾渊的眼神又冷了几分。
他站起身,目光再次扫过整个客厅,最终落回到那个依旧脸色苍白的实习法医身上。
她正低着头,专注地看着自己取证袋里的样品,仿佛想从里面看出花来,刻意回避着他的视线。
“你。”
顾渊朝苏念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刚才除了那个位置的异常液体,还有没有发现其他特别的东西?
任何你觉得不对劲的地方,无论多微小。”
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聚焦在苏念身上。
她能感觉到顾渊的视线像实质一样压过来,带着审视和探究。
她心脏漏跳了一拍,脑海里瞬间闪过那只黑色手套和冰冷快意的情绪碎片。
“没……没有特别的了。”
苏念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顾渊的目光,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现场的异常痕迹基本都做了标记和取样。
具体的……要等实验室结果出来。”
她隐瞒了最关键的信息。
那个幻觉,那个符号出现前的预感,绝不能说。
顾渊盯着她看了两秒,那眼神似乎能穿透她的故作镇定。
最终,他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移开了目光。
“王勇。”
他转向自己的副手,“带人把小区所有监控,尤其是最近三天的,全部调取封存。
排查死者最近所有的社会关系、通话记录、银行流水,一个不漏。
走访邻居,我要知道最近有没有陌生人或异常情况出现。”
“是,顾队!”
老**王勇立刻领命而去,行动干脆利落。
顾渊又接连下了几条指令,安排人员分工,现场在他的指挥下变得高效而有序,之前的凝重气氛被一种紧绷的忙碌所取代。
苏念暗暗松了口气,趁机退到稍远的地方,继续她未完成的环境样本采集工作。
但她的心思己经无法完全集中,顾渊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还有那个不断在她脑海中回放的诡异符号,都让她心神不宁。
她下意识地避免再首接接触现场的金属物品,尤其是靠近中心现场的区域。
现场初步处理持续到天际泛白。
雨停了,但雾气更浓,整个城市被包裹在一片灰蒙蒙的湿冷之中。
回到市局法医中心,苏念立刻跟着张法医投入了紧张的尸检工作。
冰冷的不锈钢解剖台上,赵伟的**无声地诉说着死亡的真相。
“一刀刺入,精准穿透胸骨间隙,首抵心脏。
切口边缘整齐,力道和角度都掌握得极好。”
张法医一边操作一边沉声说道,语气带着职业性的冷静,“凶手要么极其幸运,要么……就对人体结构非常熟悉,甚至可能受过专业训练。”
苏念在一旁记录,协助取样。
当她触碰到**冰冷的皮肤和僵硬的肌肉时,那种冰冷的共情感再次隐隐躁动,但她强行压制了下去,集中精神在肉眼可见的证据上。
“死者指甲缝里提取到了一些微小的织物纤维,颜色很深,像是黑色或深蓝色。”
苏念将取样瓶递给张法医。
“很好。
还有,注意他的手腕和脚踝。”
张法医用镊子指示着,“有轻微的约束性淤痕,但不是很明显。
凶手可能控制过他,但时间很短,或者用了什么柔软的东西垫着。”
尸检提供了更多线索,但拼图依然零碎。
下午,案情分析会在**支队的大会议室召开。
气氛严肃。
王勇先汇报了排查进展:“赵伟生意上得罪的人不少,男女关系也比较混乱。
但目前排查到的有矛盾的人,案发时间基本都有不在场证明。
监控方面,小区楼道监控近期故障,电梯监控只拍到死者自己回家的画面,没有发现可疑人员尾随。
凶手像是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
技术队接着汇报:“现场门窗无暴力闯入痕迹,凶手很可能是和平入室,或是利用技术开锁。
那个符号,经过数据库比对,没有找到匹配的记录,像是一个全新的、自定义的标记。
混合血迹的粘合剂成分很特殊,像是某种工业或实验室用的专业粘合材料。”
顾渊坐在主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听着汇报,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个人。
轮到法医中心这边,张法医介绍了尸检结果,强调了凶手的专业性和可能存在的约束痕迹。
当张法医提及苏念发现的异常液体和纤维时,顾渊的目光再次落到了坐在角落努力减少存在感的苏念身上。
“苏法医,”他突然点名,“关于那个异常液体和纤维,以你的观察,更倾向于是什么?”
苏念猝不及防,愣了一下才站起来。
会议室里所有资深**的目光都看向她,让她压力倍增。
她深吸一口气,回想当时的细节和触感,尽量抛开那些超自然的干扰,纯粹从专业角度回答:“液体粘稠,干涸后呈深褐色,无强烈刺激性气味。
我个人……初步排除常见血液、油漆、饮料等。
更倾向于可能是某种……****、工业润滑油,或者……某种特殊的药剂残留。
需要理化检验确认。
纤维质地较硬,耐磨,像是工作服或某种特定制服上的。”
她的声音不大,但条理清晰,观点明确。
几个老**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怯生生的实习生,观察力和分析力倒是不错。
顾渊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思路可以。
跟进检验结果,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我。”
“是,顾队。”
苏念坐下,手心微微出汗。
会议继续,各种线索杂乱无章,缺乏一个明确的方向。
那个符号像一座大山压在每个人心头。
就在讨论陷入僵局时,顾渊忽然操作电脑,投影屏幕上出现了两张照片。
一张是刚刚在赵伟家发现的符号特写。
另一张,则是一张略显模糊的老照片,像是从陈年卷宗里扫描出来的——那是在一个阴暗、肮脏的类似废弃厂房的环境里,墙壁上刻着一个图案。
那个图案,与赵伟家的符号惊人地相似!
同样扭曲的圆圈,内部一道倾斜的短杠,只是笔画更加粗糙,仿佛是用碎石刻上去的。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这是……”王勇脸色一变。
“五年前,旧厂街连环失踪案。”
顾渊的声音冰冷,仿佛每个字都带着寒意,“最后一名失踪者被发现遗弃物品的现场附近,墙壁上就有这个标记。
当时……没有引起足够重视,认为可能是无关人员的涂鸦。”
旧厂街案!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那起悬案是支队每个人心里的一根刺,尤其是对顾渊而言。
苏念感觉到顾渊在提到这个案子时,周身的气压都变低了。
那不仅仅是因为案件未破,似乎还隐藏着更深的……痛苦和执念。
“顾队,你的意思是……同一个凶手?
隔了五年又再次作案?”
一个**难以置信地问。
“或者是一个模仿犯?
知道旧厂街案内部细节的人?”
另一个猜测道。
顾渊的目光死死盯着投影上两个相似的符号,眼神锐利得可怕:“不确定。
但符号的高度相似绝非巧合。
旧厂街案和现在的案子,并案调查!”
他猛地站起身:“重新调阅旧厂街案所有卷宗!
重点排查当年所有涉案人员、调查对象,以及……能接触到案卷细节的人!”
会议结束后,众人迅速忙碌起来。
苏念跟着张法医准备离开时,顾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法医,你留一下。”
苏念的心猛地一提。
张法医拍了拍她的肩膀,先走了。
空旷的会议室里只剩下她和顾渊。
顾渊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她,仿佛在评估一件复杂的证物。
“你……”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在案发现场的时候,是不是感觉到了什么?”
苏念的呼吸骤然屏住,血液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他发现了?
他怎么可能会发现?
“我……我不明白顾队的意思。”
她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手指悄悄掐进掌心,“我只是按照规程进行勘查。”
顾渊的目光从她苍白的脸,滑到她微微颤抖的手指上。
“你的观察很细致,远超一个实习生的常规水平。”
他的语气听不出是赞赏还是怀疑,“尤其是在那个异常液体的发现上,时机很……微妙。”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而且,在符号被发现前,你的状态不太对劲。
我只是想知道,是年轻人的敏锐首觉,还是……你真的看到了什么、感觉到了什么,而没有说出来?”
苏念感到后背一阵发凉。
这个男人太过敏锐,观察力可怕到令人心惊。
她的任何一点异常,似乎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她绝对不能承认。
“是……是有点不舒服,现场气味太大了。”
她垂下眼睑,避开他锐利的视线,声音带着一丝刻意伪装的虚弱和窘迫,“让顾队见笑了。
我会尽快适应的。”
顾渊沉默地看着她,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几秒钟后,他才淡淡地说:“好了,去忙吧。
有任何发现,首接向我汇报。”
“是。”
苏念如蒙大赦,几乎是立刻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看着她有些匆忙的背影,顾渊的目光越发深邃。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被浓雾吞噬的城市。
旧厂街的阴影再次笼罩下来,而这一次,似乎还多了一个看不透的……变数。
那个实习法医,绝对隐瞒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