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乱

春日宴------------------------------------------，是顾家那位告老还乡的帝师祖父取的。，三岁的顾惊鸿穿着大红织锦袄子，摇摇晃晃去扑枝头落下的花瓣。，拄着拐杖叹了一句：“此女将来，怕是要惊了这京城的鸿。”。，顾惊鸿确实惊动了满京城的鸿。，来的都是京城顶层的勋贵子弟。顾惊鸿到得晚，马车刚停稳，外头便传来几声压低的议论。“顾家的马车？还能有谁，顾侯爷的独女。”，园子里那些原本散在各处的目光，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齐刷刷聚了过来。，裙摆绣着银线暗纹的蝶，走动时那蝶便活了似的，随着光影流转翩跹。她没戴太多首饰，只腕上一只羊脂玉镯，颈间一枚赤金嵌红宝的璎珞——那是去年生辰时皇后娘娘亲赐的。，硬是把满园姹紫嫣红都比下去了。“啧，顾家这位，真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说什么呢？说她美？那是废话。？可人家有傲的资本——父亲是圣上跟前得脸的靖安侯，母亲出身江南百年书香世家，祖父是帝师，兄长去年刚中了进士，如今在翰林院供职。，这样容貌，合该是让人连嫉妒都生不出的。
顾惊鸿却像是没察觉那些目光，径直往园子深处去。春杏跟在后头，小声提醒：“姑娘，长公主在临水阁那边。”
“知道。”顾惊鸿应了一声，脚步没停。
经过一片桃花林时，里头传来琴声。弹的是《****》，技法纯熟，意境却差了些火候。顾惊鸿脚步顿了顿，侧耳听了两息，摇摇头继续走。
“惊鸿姐姐！”
脆生生的呼唤从身后传来。顾惊鸿回头，看见个穿鹅黄衫子的少女提着裙摆追上来，是礼部侍郎家的二姑娘，林婉儿。
“姐姐怎么才来？”林婉儿亲热地挽住她的手，“我都等你半天了。”
顾惊鸿由她挽着，唇角弯起个很浅的弧度：“路上耽搁了会儿。”
“可是又看书看忘了时辰？”林婉儿眨眨眼，“我娘总说，姐姐这般用功，倒衬得我们这些整日只知道扑蝶绣花的没出息了。”
两人说着话往临水阁走。林婉儿叽叽喳喳说着这几日京里的新鲜事，谁家办了诗会，谁家公子又得了什么好马。顾惊鸿静静听着，偶尔应一两声。
快到水阁时，迎面撞上一行人。
为首的是个穿玄色锦袍的青年，二十出头模样，眉眼生得极好，只是神色间带着股散漫劲儿，手里把玩着枚白玉扳指。他身侧跟着几个年纪相仿的公子哥儿，正说笑着什么。
看见顾惊鸿，那散漫青年脚步停了停。
他身侧一个蓝衫公子立刻笑道：“七殿下，这不是顾家姑娘么？”
被称作七殿下的青年——****的第七子萧执，目光在顾惊鸿身上掠过，淡淡“嗯”了一声。
顾惊鸿垂眸行礼：“见过七殿下。”
礼数周全，声音平稳，挑不出半点错处，却也听不出什么温度。
萧执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笑了：“顾姑娘今日这身衣裳，倒是衬这春色。”
这话说得轻佻。旁边几个公子哥儿互相递了个眼色，想笑又不敢笑。
顾惊鸿抬起眼，直视萧执：“殿下谬赞。春日宴，自该穿应景的衣裳。倒是殿下这身玄色，与满园春色不大相合。”
空气静了一瞬。
林婉儿吓得攥紧了顾惊鸿的袖子。谁不知道七皇子萧执是出了名的喜怒无常，圣上虽不太管他，可到底是皇子，哪能这么当面顶回去？
萧执却也没恼，反而笑得更深了些：“顾姑娘说得是。本王这就回去换身鲜亮的，免得坏了诸位的雅兴。”
他说完真转身走了，留下身后一众人面面相觑。
等那行人走远，林婉儿才拍着胸口长出一口气：“姐姐你胆子也太大了！那可是七皇子！”
“皇子又如何？”顾惊鸿理了理袖口，“他说不得，我说不得？”
林婉儿张了张嘴，到底没接话。心道也是，顾家如今圣眷正浓，顾惊鸿又有才名在外，便是皇子，轻易也不会与她为难。
两人进了临水阁。长公主正坐在主位与几位夫人说话，看见顾惊鸿，笑着招手：“惊鸿来了，过来坐。”
顾惊鸿上前见礼，在长公主身侧落座。几位夫人少不得又是一番夸赞，有说她气度好的，有夸她衣裳雅致的。顾惊鸿一一应着，神色从容，不见半分得意。
宴至过半，长公主提议让各家姑娘展示才艺助兴。早有准备的姑娘们纷纷起身，或抚琴，或作画，或吟诗。
轮到顾惊鸿时，满阁安静下来。
“惊鸿献丑，舞一曲《惊鸿》。”她起身，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没有乐师伴奏。她走到阁中空地，微一闭眼，再睁开时，整个人的气韵都变了。
起势极缓，如云初升。广袖轻扬，带起一阵微风。渐渐地，那风急了，云涌了，她旋转的身影快得让人眼花，天水碧的裙摆绽成一朵倒悬的莲。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阁外不知何时聚了不少人，连原本在别处饮酒的公子们都闻讯赶来。萧执站在人群外围，手里还拎着个酒壶，目光却牢牢锁在那道身影上。
一舞终了，顾惊鸿稳稳收势，额间沁出细密的汗，气息却丝毫不乱。
寂静持续了几息，才爆发出热烈的喝彩。
长公主抚掌笑道：“好！好一曲《惊鸿》！名副其实！”
顾惊鸿微微欠身，退回座位。春杏赶紧递上帕子，她接过来轻轻拭汗，抬眼时，正对上阁外萧执投来的目光。
那目光很深，像一潭望不到底的寒水。
顾惊鸿别开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微烫，熨帖着喉咙，她却莫名觉得心口有些发凉。
宴散时已是黄昏。顾惊鸿辞过长公主，带着春杏往外走。马车候在别苑门口，车夫老刘正蹲在路边抽旱烟，见她出来连忙起身。
“姑娘玩得可好？”
“还好。”顾惊鸿应了声，踩着脚凳上车。
帘子放下，隔绝了外头最后的天光。春杏点亮车厢里的小灯，暖黄的光晕开，照着顾惊鸿没什么表情的脸。
“姑娘，”春杏小心翼翼地问，“您是不是累了？”
顾惊鸿没答，靠着车壁闭目养神。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她脑子里却反复回闪着萧执那个眼神——那不是寻常贵公子看美人的欣赏，更像是在打量一件……物件。
车忽然停了。
外头传来老刘的声音：“姑娘，前头路堵了，像是出了什么事。”
顾惊鸿睁开眼，掀开车帘一角。暮色里，只见前方街口围了不少人，隐约能听见哭喊和斥骂声。
“绕路吧。”她说。
“是。”老刘调转马头。
马车改道，驶入一条僻静的巷子。两侧高墙投下浓重的阴影，春杏有些不安地往顾惊鸿身边靠了靠。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墙头掠过，快得像错觉。
顾惊鸿心下一凛，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马车猛**了一下，接着是马匹受惊的嘶鸣和老刘的惊呼——
“什么人！”
车帘被一只染血的手猛地扯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