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股强大的吸力消失,剧烈的眩晕感逐渐平复后,帛越发现自己站在了一条熟悉的街道上。
是雀城。
但又不是他认识的那个雀城。
天空是永恒的铅灰色,仿佛一块脏兮兮的厚重幕布,压得人喘不过气。
没有太阳,也没有星辰,光线不知从何而来,均匀而冷漠地洒落,让整个世界都失去了鲜活的色彩。
房屋、街道、树木,乃至不远处天河的水,都呈现出不同深浅的灰色,像一幅褪了色的、年代久远的水墨画。
最令人心底发毛的是人。
街上行走的“人”,无论是刚收摊正在收拾的“赵大叔”,还是提着菜篮子走过的“王阿姨”,抑或是正在关铺板的“李婶”,他们全都变成了灰色的。
皮肤是暗淡的灰,衣服是更深的灰,连他们的动作都显得有些滞涩,像是上了发条的木偶。
他们的脸上挂着笑容,彼此打着招呼,声音也像是隔了一层棉絮,模糊不清,但那笑容僵硬而标准,眼底深处没有任何温度,甚至……空无一物。
帛越低头看了看自己。
还好,他还是彩色的。
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健康的小麦肤色,在这片灰败的世界里,他像一滴不小心滴入墨盘的清水,扎眼得格格不入。
他试着走向鱼摊。
灰色的“赵大叔”抬起头,脸上堆起那个模式化的笑容:“帛家小子,放学啦?”
声音干涩。
“赵……赵大叔,”帛越喉咙有些发紧,“我……我刚从家里出来。”
“哦,好,好。”
灰色的赵大叔继续笑着,手上机械地刮着己经干干净净的案板,那上面连一丝鱼鳞的反光都没有。
“路上小心。”
帛越注意到,虽然“赵大叔”在对他笑,但那灰色的眼珠在掠过他彩色的身体时,会极其短暂地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东西——那不是好奇,更像是……一种被小心翼翼掩饰起来的排斥,或者说,是一种源于陌生的警惕,甚至……是一丝极淡的、被强制压下的畏惧。
他们似乎并非畏惧他帛越这个人,而是畏惧他代表的“颜色”,或者说,畏惧他背后可能存在的、与这个灰色世界格格不入的某种力量。
他又试着和王阿姨、李婶打招呼,得到的是几乎一模一样的、热情却空洞的回应。
她们的眼神同样会在瞬间掠过他的色彩,然后迅速恢复正常,但那瞬间的异样,像一根细小的冰刺,扎在帛越的心头。
这个世界,处处透着一股精心粉饰的诡异。
每个人都扮演着自己熟悉的角色,维持着雀城表面的和谐,但这和谐之下,是死水般的沉寂和一种对“异类”本能般的疏离。
帛越心里惦记着母亲,快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院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院子里空荡荡的,那几只平日里会在阳光下打盹的猫咪,一只都不见踪影。
“老妈?
我回来了。”
他喊道。
屋里没有回应。
一种不安迅速笼罩了他。
他冲进屋内,母亲的房间、灶间,都空无一人。
家里的一切都蒙着一层灰色,连空气都带着一股陈腐的味道。
天色,在他回家的路上,就己经开始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变暗。
此时的灰暗更加浓重,几乎像是墨汁滴入清水,迅速弥漫开来。
真正的夜晚要降临了,而这个世界的夜晚,给人一种极其不安全的感觉。
帛越压下心中的慌乱,告诉自己这只是一场格外逼真的梦。
他摸索着找到火镰和火绒,点亮了桌上的一盏油灯。
昏黄的、带着一丝暖意的火苗跳动起来,成为这灰色冷酷世界里唯一真实的光源。
这光芒驱散了些许黑暗,却也将屋内的阴影拉得更加扭曲、诡异。
为了转移注意力,也为了寻求一丝慰藉,帛越坐到炕沿,就着灯火,从炕柜里翻出几本旧书。
这些书是母亲珍藏的,大多是过往落脚的旅客,为表示感谢留下的。
书页泛黄,边缘卷曲,内容五花八门:有描写侠客仗剑天涯、快意恩仇的武侠小说;有详细介绍南方水田如何精耕细作、北方旱地如何保墒的农书;甚至还有一些残缺的、记载着各地奇闻异志的笔记。
帛越最喜欢看那些武侠小说,梦想着自己有一天也能成为书里那样飞檐走壁、行侠仗义的大侠。
但今晚,他随手拿起的一本,却是讲春耕秋种的。
他强迫自己读下去,字里行间关于土壤、节气、种子的描述,带着一种扎实的生命力,暂时对抗着窗外越来越浓的黑暗和屋内的死寂。
“凡耕之本,在于趣时……”他小声念着,试图用这熟悉的知识安抚自己不安的心。
灯光下,他的影子被拉长,投射在灰色的墙壁上,随着火苗微微晃动。
不知读了多久,眼睛开始酸涩发胀。
帛越揉了揉眉心,准备将书合上。
就在这时——“咚、咚、咚。”
敲门声突兀地响起,不轻不重,极有规律,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帛越的心猛地一跳。
这么晚了,会是谁?
母亲还没回来,猫也不在,这灰色的雀城,夜晚还会有访客?
他深吸一口气,放下书,握紧了油灯,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谁啊?”
门外没有回应。
只有那“咚、咚、咚”的敲门声再次响起,节奏不变,带着一种固执。
帛越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门边,小心翼翼地拉开了一道门缝。
门外站着的,不是他预想中的任何一个灰色邻居。
那是一个体型异常硕大的人,几乎堵住了大半个门框。
他穿着一件极其宽大、看起来非常厚实的橘**毛衣,毛衣的质地粗糙,甚至有些地方己经起了球。
现在这个时节(如果这个世界还有时节的话),天刚黑,虽然有些凉意,但绝对远不到需要穿这么厚重毛衣的程度。
这身古怪的打扮,让帛越没来由地想起了自家那只好吃懒做、体型肥硕的大橘猫。
也是这种暖洋洋的橘**,也是这种圆滚滚的体型。
借着屋内透出的灯光和手中油灯的光晕,帛越打量着来人。
他的脸看不太真切,似乎也笼罩在一层模糊的灰影里,只能看到对方正对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仔细看,嘴角似乎正极其缓慢地向上拉扯,形成一个僵硬而诡异的“笑”的弧度。
他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外,透过门缝,用那双隐藏在阴影里的眼睛,“看”着帛越。
帛越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他强作镇定,又问了一遍:“你找谁?
有什么事吗?”
那人依旧不答。
那诡异的“笑容”似乎扩大了一点点,但依旧无声。
他就那样站着,像一尊沉默的、穿着滑稽毛衣的雕塑。
帛越的目光下意识地向下移动,落在了来人脚边的地面上。
油灯的光将对方的影子投射在地面上,那影子也因为来人的硕大体型而显得格外臃肿。
就在那团臃肿的、微微晃动的影子边缘,靠近脸颊的位置,帛越似乎看到了点什么。
他眯起眼睛,借着摇曳的光线仔细辨认。
是几根痕迹。
非常淡,淡到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那形状……细细的,短短的……像是……像是猫的胡子?!
帛越心头巨震,猛地抬头再次看向那人的脸,试图看清阴影下的细节。
但那张脸依旧模糊,只有那个无声的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诡异莫测。
冷风吹过门缝,帛越打了个寒颤,手中的油灯火焰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墙壁上的影子随之张牙舞爪。
门外,穿着不合时宜的橘**毛衣的硕大访客,依旧沉默地伫立在灰色的夜幕下,带着那几根淡若不见的胡子影子,和一场似乎无法逃避的、无声的对峙。
小说简介
帛越邵雍是《梦山河》中的主要人物,在这个故事中“三梦山河”充分发挥想象,将每一个人物描绘的都很成功,而且故事精彩有创意,以下是内容概括:梦山河一去二三里,烟村西五家。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 [宋] 邵雍 《山村咏怀》这首小诗,说的虽不是雀城,但那烟火人间、安宁祥和的味道,却与天河畔的这座小城有几分神似。九重天河,一重天间。山河明媚,一阵微风缓缓从天外天吹过,掠过那浩瀚星波,径首向下,吹向那烟火人间。这股风,吹到了天河畔一座不知名的小城。这座城池占地面积确实不大,满打满算,也就容纳区区几万人。古老的城墙是岁月的见证,上面的斑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