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胖子的短刀在阳光下晃出刺眼的光,林秀娥把狗蛋往根生怀里一推,自己往前站了半步。
裤脚的破口还在渗血,她却感觉不到疼,只觉得后脖颈子发紧,像有绳子勒着。
“家里真没黄豆了。”
她尽量让声音稳些,眼睛盯着矮胖子手里的刀,“不信你们去搜,搜着了全拿走,搜不着……搜不着?”
瘦高个嗤笑一声,胳膊还没好利索,举着刀的手有点抖,“搜不着就把你家那石磨抬走!
听说那是你公公传下来的老物件,卖了能换两担米吧?”
根生怀里的狗蛋突然挣了挣,小手死死抓着秀娥的衣角,小声说:“娘,石磨不能给他们,那是爷爷的……”秀娥的心像被**了一下。
那石磨确实是公公留下的,磨盘上的纹路被几十年的黄豆浆浸得发亮,根生每次推磨都要先摸三遍,说能摸到爹的影子。
她咬了咬牙,刚要说话,就听见茶铺方向传来咳嗽声。
“王掌柜,添壶茶!”
是张老汉的声音,带着点沙哑。
茶铺就在村口老槐树下,竹编的凉棚搭在路边,这会儿正坐着七八个人,都扭头往这边看。
矮胖子显然不想把事闹大,瞪了秀娥一眼:“限你今天下午把黄豆送到山神庙,不然……”他拍了拍刀鞘,“别说爷们没提醒你。”
说完,和瘦高个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前还踹了一脚路边的柴火垛,火星子“噼啪”溅了一地。
秀娥这才松了口气,腿一软靠在根生身上。
根生的手冰凉,抱着狗蛋的胳膊抖得像筛糠:“秀娥……这可咋办啊?”
“先回家。”
秀娥拽着他往巷子里走,声音压得很低,“别在这儿说。”
路过茶铺时,凉棚下的人都没说话,眼神却跟着他们走。
王婆坐在最外头,手里的茶碗盖“当当”地敲着碗沿,见秀娥看过来,悄悄往山神庙的方向努了努嘴,又指了指自己的茶桌。
秀娥心里一动,加快了脚步。
回到家,根生把狗蛋塞进里屋,反锁了门,蹲在地上唉声叹气。
秀娥没理他,往灶膛里添了把柴,把早上剩下的豆浆倒进锅里。
滚开的浆水冒着白气,糊香混着热气飘满屋子,她盯着那团热气,突然想起王婆的暗示——茶铺里肯定有话说。
“我去趟茶铺。”
她解下围裙,往兜里揣了两个刚蒸的米糕,还热乎着,硌着腰侧暖暖的。
“别去了!”
根生猛地站起来,“万一再碰上……碰上就碰上。”
秀娥打断他,眼神硬得像磨盘上的老纹路,“躲是躲不过去的。
王婆让我去,肯定有缘故。”
她没再看根生,径首往村口走。
阳光把影子拉得很短,青石板路上的豆浆渍还没干透,踩上去有点黏脚,带着点淡淡的豆腥气。
快到茶铺时,听见张老汉正扯着嗓子说话:“……前儿个去三合场赶集,见着个受伤的货郎,说朝天嘴的**周老黑,最近在招兵买马呢!”
秀娥的脚步顿了顿。
周老黑的名字,她从小听到大。
爷爷说他原是山里的猎户,后来拉起杆子成了匪,心狠手辣,专抢富户,偶尔也给穷山坳里的人家送点粮食,是个让人摸不透的主。
“招兵买马?
他想干啥?”
有人问。
“还能干啥?
怕***端他的老窝呗!”
张老汉啐了口唾沫,“听说蔡家区公所的马排长,带了一个排的兵,就驻在三合场,眼瞅着就要往龙峰山来了。”
凉棚里顿时安静了,只有茶壶里的水“咕嘟”响,热气一缕缕往上飘。
秀娥挑了个最靠边的竹凳坐下,竹凳被晒得发烫,她往**底下垫了片槐树叶。
王婆立刻给她端来碗凉茶:“刚晾好的,加了甘草,解解暑。”
“谢王婆。”
秀娥接过茶碗,指尖触到碗沿的凉意,心里踏实了些。
“刚才那俩货,没咋着你吧?”
王婆挨着她坐下,声音压得很低,“是周老黑的人,前几天在蔡家坳抢了**的粮仓,跑这儿来避风头的。”
秀娥心里一惊:“他们不止三个人?”
“怕不是有十几个呢,藏在山神庙后头的破窑里。”
王婆往嘴里塞了颗瓜子,“陈掌柜的杂货铺就是被他们抢的,不光抢粮,还问谁家有闺女,说是要给周老黑当压寨夫人……”旁边的刘婶突然插了句:“我娘家侄女婿在区公所当差,说***这几天就要动真格的了,先清剿散匪,再端朝天嘴。”
“端朝天嘴?
谈何容易!”
张老汉摆了摆手,“那古寨三面是悬崖,就一条路能上去,寨门是用铁皮包的,当年***的兵打了三个月都没打下来。”
秀娥捧着茶碗,指尖冰凉。
她去过朝天嘴一次,还是小时候跟着爷爷去采草药。
古寨像只趴在山顶的老虎,寨墙全是青条石垒的,上面布满了枪眼,站在底下往上看,脖子都得仰酸。
难怪周老黑敢在那儿盘踞这么久。
“依我看,还是别打。”
角落里的陈掌柜突然开口,他脸上贴着膏药,说话有点漏风,“一打起来,遭殃的还是咱老百姓。
上次三合场打仗,炮弹把半条街都炸没了……不打?
让他们把咱的粮食都抢光?”
刘婶瞪了他一眼,“我儿子就在***队伍里,他说周老黑的人不光抢粮,还往山外运**,害了多少人家!”
吵吵嚷嚷的声音里,秀娥的目光落在茶铺墙角的一堆柴火上。
柴火堆后面,有个穿灰布军装的年轻人正低头喝茶,帽檐压得很低,露出的半张脸看着有点眼熟——像早上在溪边救了她的那个后生!
她心里咯噔一下,刚要说话,那后生突然抬头看了她一眼,飞快地摇了摇头,又低下头去,指尖在茶碗沿上轻轻划了一圈。
秀娥立刻明白了,假装没看见,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凉茶的苦味混着甘草的甜,顺着喉咙往下滑,她却尝出点别的滋味——这后生怕是***的人,在这儿打探消息呢。
“说起来,周老黑最近也邪门。”
王婆突然压低声音,“前几天夜里,有人看见古寨那边冒红光,像着火了似的,还有人听见吹号声,呜呜咽咽的,听得人头皮发麻。”
“吹号?”
张老汉皱起眉头,“他一个**,吹哪门子号?”
“谁知道呢。”
王婆往山神庙的方向瞟了瞟,“说不定是在操练人马,也说不定……是在搞啥邪术。”
这话一出,凉棚里更静了。
阳光透过竹篾的缝隙照下来,在地上投下格子似的影子,像一张张网,把所有人都网在里面。
秀娥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散匪藏在山神庙,***的人在茶铺打探,古寨里还冒出红光……这龙峰山周围,像一锅快烧开的水,眼看就要沸腾了。
她掏出米糕递给王婆:“刚蒸的,您尝尝。”
趁王婆接米糕的功夫,她飞快地说,“山神庙后头的破窑,有个豁口朝西,能看见里面。”
王婆的手顿了顿,指腹蹭过米糕温热的表皮,不动声色地把米糕揣进兜里,又给秀娥续了碗茶:“你家狗蛋不是爱吃甜的?
下午我蒸点糖糕,给孩子送去。”
秀娥知道,王婆听懂了。
王婆的儿子在区公所当文书,这些消息肯定能传到***耳朵里。
正准备起身回家,突然看见茶铺门口晃过两个影子,是矮胖子和瘦高个!
他们没走,就在附近转悠呢!
秀娥赶紧低下头,假装喝茶,指尖攥得发白。
那两人往凉棚里扫了一眼,目光在穿灰布军装的后生身上停了停,又移到秀娥身上,嘴角勾起冷笑。
“这茶不错,再来一壶。”
矮胖子大摇大摆地走到凉棚下,径首坐在秀娥对面的桌子,把刀“啪”地拍在桌上,震得茶碗叮当作响,“老板娘,记账,记林记豆腐摊头上!”
茶铺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吓得脸都白了,哆嗦着不敢搭话。
穿灰布军装的后生突然站了起来,背着个旧包袱,看样子是要走。
矮胖子立刻拦住他:“站住!
你是哪儿的?
往哪去?”
后生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下颌线绷得很紧:“走亲戚。”
“走亲戚?”
瘦高个凑过来,鼻子几乎要贴到后生的包袱上,打量着,“里面装的啥?
打开看看!”
后生的手往包袱里按了按,指节泛白,声音有点冷:“私人东西,凭啥给你看?”
“凭这个!”
矮胖子把刀***寸许,寒光闪闪,映着日头晃人眼,“在这儿,爷们的话就是规矩!”
凉棚里的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张老汉都不吭声了,手里的旱烟杆“吧嗒”掉在地上。
秀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见后生的手悄悄往后腰摸去,那里鼓鼓囊囊的,像是藏着枪!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功夫,山神庙方向突然传来一阵狗叫,很凶,还夹杂着人的吆喝声。
矮胖子和瘦高个对视一眼,脸上露出慌张的神色。
“走!”
矮胖子收起刀,狠狠瞪了后生一眼,“算你运气好!”
两人急匆匆地往山神庙跑了,脚步声惊飞了槐树上的几只麻雀。
后生看着他们的背影,没动,过了几秒才放下手,重新坐下喝茶,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秀娥松了口气,后背己经被冷汗浸湿,贴在身上黏糊糊的。
她站起身,朝王婆点了点头,快步往家走。
路过老槐树时,听见张老汉还在说:“……依我看,这仗怕是躲不过了……”风吹过槐树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叹气。
秀娥抬头望了望龙峰山,山顶的朝天嘴古寨被一层薄云罩着,看不真切,却像有无数只眼睛,在云后面盯着古镇。
她摸了摸兜里的铜板,那是今天卖豆腐的钱,带着体温。
原本想给狗蛋扯块布做新褂子,现在看来,得先买些粗粮藏起来。
谁知道这场风波,要刮到什么时候呢?
回到家,根生正蹲在磨盘旁发呆,手指一遍遍摸着磨盘上的纹路,看见她回来,赶紧站起来:“他们没找你麻烦吧?
黄豆……别管黄豆了。”
秀娥打断他,往缸里舀了瓢水,凉水溅起的水花凉了手背,“去把地窖收拾出来,多存点水和干粮。”
根生愣了愣:“收拾地窖干啥?”
秀娥看着磨盘上深深的纹路,爷爷的影子仿佛就在上面坐着。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怕是要打仗了。”
根生的脸“唰”地白了,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只有磨盘旁边的石臼里,几粒没碾干净的黄豆,在阳光下滚来滚去,像一颗颗七上八下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