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衣房在韩府最西角,挨着一段废弃的旧墙。
林晚晚抱着单薄的包袱站在门口,一踏入门,便闻到了一股潮湿的皂角味,混着发霉的水汽,呛得人喉咙发紧。
“站那儿干什么?
新来的?”
说话的是个穿浅青色夹袄的丫鬟,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眉眼却冷淡得很。
“是。”
林晚晚低下头,“我叫林晚晚,王管事让我来……哦,就是你。”
那丫鬟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记性好的那个?”
这话一出,洗衣房里好几道目光同时扫了过来。
林晚晚背脊一僵。
“也不算好……”她下意识想否认。
“行了,用不着谦虚。”
丫鬟打断她,语气没什么波澜,“我**杏,这边暂时归我打理。
王管事既把你派来,你就负责记件数。”
她抬手指向靠墙一排斑驳的木架,“看清楚。
外院、内院、各位主子房里的衣物,分开洗,分开晾,分开交还。
每日送来多少,洗坏多少,需缝补多少,一丝一毫都不能错。”
林晚晚点头。
她转回头,看着林晚晚:“记错一件,少记一件,或者多记一件……都是你的责任。
听明白了?”
“明白了。”
林晚晚点头。
她被领到屋子最里面,窗下一张掉漆的小木桌前。
桌上放着一叠边缘粗糙的黄纸,一支秃了毛的笔,还有一个干涸的砚台。
这里光线昏暗,却能看清整个洗衣房的动静。
刚坐下没多久,外头就有人抬着一筐筐衣物进来。
“轻点!
这是大夫人院里的!”
“这件是新裁的,别和旧衣混了!”
声音嘈杂。
林晚晚低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一件、两件、三件……她一边看,一边在纸上记着。
起初,她还需要仔细辨认,努力将看到的纹样、颜色与脑子里贫乏的布料知识对应。
但很快,一种奇异的感觉攫住了她。
她几乎不需要“辨认”。
那些信息——石青缎子领口内侧一道不明显的抽丝,藕荷色罗裙下摆沾染的特定泥点,一件半旧杭绸衫腋下织补过的、几乎天衣无缝的菱形补丁——就像自己生了脚,争先恐后地往她脑海里钻。
不仅钻进去,还自动分门别类,贴上标签:“外院三等仆役,常走西苑甬道”、“内院二等丫鬟,衣物有低调修补痕迹”。
甚至,当她看到一匹刚送进来、准备做夏衣的月白细棉布时,脑中竟突兀地跳出对比:“与去年入库的同批货相比,经纬密度稍疏,色泽偏灰。”
她握着笔的手顿住了,指尖发凉。
这不是她的记忆。
她根本没见过去年的库货。
“你倒是挺快。”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晚晚回头。
是个穿绛红色比甲的大丫鬟,年纪比春杏略大,眉眼精明,嘴角总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
“我叫秋菱。”
她笑着说,“洗衣房这块,归我管。”
林晚晚立刻站起来。
“秋菱姐姐。”
“坐,别紧张。”
秋菱随意摆摆手,目光却落在她记的纸上,“字不算好看,倒挺清楚。”
她伸手翻了翻。
“外院短褂十二件,中衣八件,裙子五件……嗯?”
她的手指停在一行字上。
“这里,你写‘细棉,成色七成’?”
“是。”
林晚晚点头,“那几件边角磨损严重,不像是新裁的。”
秋菱笑了一下。
“眼倒挺尖。”
这句话听不出褒贬。
很快,洗衣房恢复了忙碌。
林晚晚埋头记着,偶尔抬眼。
她注意到一件事——秋菱每次清点到“内院新裁衣料”时,都会刻意放慢动作。
而且,总有那么一两件,被她顺手放到另一筐里。
那一筐,标着“洗损”。
林晚晚的笔顿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看着秋菱把一件月白色细棉裙抖开,指尖在袖口处轻轻一扯。
“嘶啦——”一道并不明显的裂口。
“啧,又坏了一件。”
秋菱叹气,“记上吧。”
旁边的小丫鬟低声应着:“是。”
林晚晚的心口微微发紧。
她看得清清楚楚。
那件裙子,原本没有破损。
她下意识地在纸上记下——月白细棉裙一件,原完好,人为损坏。
写完才反应过来。
她怔了一下。
为什么要记这么细?
她明明什么都不该管。
可接下来,她发现自己根本停不下来。
哪件衣服被谁经手,哪块布料被剪下多大一角,哪一匹细棉被悄悄换成了粗布……所有细节,都像是自动归位。
等到天色暗下来,洗衣房收工。
林晚晚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你今晚住后厢。”
春杏对她说,“灯油省着点用。”
“是。”
夜深。
后厢很小,只有一张硬板床,一盏油灯。
林晚晚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白天的画面。
忽然——手腕一热。
不是白天那种灼痛,而是温温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她猛地坐起身。
白玉镯在昏暗的灯光下,泛起一层柔和的光。
下一刻——她眼前的空气,像水一样晃动了一下。
一页泛黄的账纸,缓缓浮现。
残缺、破旧,边角像是被烧过。
上头是密密麻麻的字。
布料损耗比对账应损:三成实损:五成下面的字迹断断续续。
她屏住呼吸。
那字——她认得。
不是因为好看。
而是因为,她从小看到大。
那是***字。
一笔一划,端正却不死板,习惯在“半余”这些字上多加一挑。
林晚晚的喉咙发紧。
“奶奶……”账页轻轻一晃。
有几行字渐渐清晰起来。
漂浮的账页仿佛感应到她的凝视,轻轻一颤。
几行原本模糊的字迹,如同被无形的笔描摹,渐渐清晰、凸现出来:布料损耗比对账·内院·壬寅年七月月例应损:三成账载实损:五成差额:两成下面还有更具体的分项,字迹断续:细棉:应损两匹,实出西匹……杭绸:应损一匹半,实出三匹……暗花罗:应损……每一行“差额”后面,都跟着一个沉默的、却触目惊心的数字。
林晚晚的心跳如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这不是简单的流水账。
这是……比对账。
是专门用来核查“应然”与“实然”是否相符的账!
是查账的账!
她忽然明白了。
白天那些被她“无意识”记下来的细节,并不是偶然。
它们,正在一点点补全这页残账。
油灯忽然跳了一下。
账页随之暗淡,慢慢消散。
屋子重新陷入黑暗。
林晚晚坐在床上,久久没有动。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里空空的。
可她却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这只白玉镯,不只是把她带到了这里。
它,是在等她对账。
而这第一本账,写的不是银钱。
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