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前夕,爸爸带着一个涂着大红脸的媒婆进了家门。
身后跟着的是村长还有他的傻儿子王大柱。
爸爸笑没了眼,他跟我妈说:“染染到了该嫁人的年纪了,这门亲事可不孬。”
没等我妈说话,他指着王大柱,头一次对我露出了好脸色。
“染染,这是村长的儿子,以后你可要享福了!”
妈妈似乎被爸爸说动了,也沉浸在喜悦里,忙不迭的要去抓鸡。
她让我陪着一起说话,最好尽快把彩礼商量好,婚期定下来,逢年结婚,喜上加喜。
可谁也想不到,当天夜里,妈妈叫醒了我,低声说:“来不及了,咱们现在就走。”
第二天,兴冲冲的爸爸看着已经空了的屋子愣在原地。
01院门“哐当”一声被推开,惊得我手里的柴禾掉在地上。
爸爸裹着一身寒气闯进来。
他身后跟着三个人,打头的是吴媒婆。
十里八村出了名的能说会道。
再往后,是村长。
他身后跟着的,是他那个流着口水、眼神呆滞的傻儿子王大柱。
这个场面,看得我心里发毛。
“染染!
看爸爸给你说了一门好亲事!”
爸爸嗓门洪亮,震得我耳膜疼。
我下意识地往后缩,脚却像钉在原地,动都不敢动。
没等我反应过来,爸爸一把拽过我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将我推到王大柱面前。
“快瞧瞧,这是村长家的大柱,人老实的很。”
王大柱嘿嘿傻笑,那双脏兮兮的手上来就要来摸我的脸。
我吓了一跳,猛地往后躲,胳膊肘撞到灶台。
可是此时心里的厌恶和恐慌却比疼痛更甚。
其他人当场哄笑出声,气愤和羞恼让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耀宗叼着根草棍,吊儿郎当地晃进来。
“妈,饭好了没?
**了!”
早上新换的衣服沾着泥点,径直往灶台边凑,伸手就要抓锅里的红薯。
突然,他看到了屋里的吴媒婆和村长,还有一旁嘿嘿傻笑的王大柱,又看了看爸爸脸上的笑,瞬间明白了什么。
他嘴角咧开一个得意的笑:“爸,终于有人肯要我姐了?”
爸爸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满脸褶子,低声跟他说道:“还是我儿子聪明,村长家给二十万彩礼,够你娶媳妇的了!”
耀宗眼睛一亮,转头看向我,眼神里满是幸灾乐祸。
“早就该把她嫁出去了!
天天就会抱着那些破书看。”
“读书好有什么用?
就是个赔钱货,留着也是浪费粮食,还不是得嫁出去换彩礼?”
爸爸赞同地应和道:“儿子说得对!”
他夸完耀宗,又高兴地拉着妈妈往墙角走,刻意压低了声音。
可那话还是一字不落地飘进我的耳朵里。
“耀宗到了说亲的年纪,彩礼还差一大截。”
“我跟村长说好了,把染染许给大柱,他家能给二十万彩礼,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他的话说完,妈妈抬起头,眼里满是被感染的喜悦。
一股寒意从我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我知道她向来是听爸爸的,爸爸让她往东,她绝不往西。
可这是我的终身大事,她怎么能……半句也不为我辩驳?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得发麻,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在这个家里,我连反驳的资格都没有。
我看着耀宗脸上的喜气,看着爸爸拉着吴媒婆和村长寒暄,看着王大柱看着我傻呵呵地笑,只觉得浑身发冷。
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求助似的看向妈妈。
她却回避开眼神,摆摆手说道:“别愣着了,去陪**和村长他们说话,把彩礼和婚期的事敲定下来,最好赶在年前办喜事,喜上加喜。”
她的语气轻松,却像一块石头,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爸爸皱着眉头踹了妈妈一脚。
“你还啰嗦什么?
还不赶紧去做饭,对了,杀只大公鸡,好好招待贵客。”
妈妈被踹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却还是笑着应声。
她站稳后立刻转身往鸡圈走,嘴里念叨着:“杀只大的,炖得烂乎点”。
而我则像个木偶一样被爸爸拉过去摁在板凳上。
听他唾沫横飞地说我多能干,**连篇地编着他把我养大有多不容易,说我多能干,家里田里都是一把好手。
听着村长拍着**保证不会亏待我,过门之后把我当亲闺女疼。
听着吴媒婆在一旁说了一大堆奉承的漂亮话,说这门亲事就是天作之合,说我嫁过去就是掉进了福窝里。
晚饭很丰盛,鸡肉炖得喷香,白酒的味道呛得人头晕。
爸爸和村长推杯换盏,高兴得像是谈成了什么大生意。
我坐在桌角,一口饭也吃不下,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妈妈不停地给村长倒酒,嘴里说着:“以后染染就拜托你们了”。
我看着她,握着筷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以前我只是觉得她懦弱。
没想到,原来在她心里,我终究也只是一个能换来彩礼的工具。
没等这顿饭结束,我就起身回了屋。
我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喧闹声,只觉得烦闷得厉害。
爸爸俨然是喝多了,大着舌头说道:“村长,我这赔钱货闺女拧的很,以后嫁过去要是不听话了就得打,女人不打不行!”
突然,我听到妈妈发出了一声轻微的痛呼。
我知道,爸爸又在证明自己的威慑力了。
这样的情况,时常发生。
可是这一次我除了心疼,更多了一份生气。
我气她为什么这么软弱,为什么明知道前方是火坑还要高高兴兴地送我去跳。
我气她,却又没法怨她。
毕竟她也是这么过来的。
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浸湿了枕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的喧闹声渐渐平息。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我知道是妈妈。
我猛地拉过被子,蒙住头,不想看她,不想跟她说话。
被子却被人猛地掀开。
我以为她会骂我不懂事,会劝我认命。
可她却蹲在床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急切和颤抖。
“染染,别睡了。”
“来不及了,妈带你走。”
02我猛地坐起身,直直地盯着妈妈。
窗外的月光漏进来,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温顺和怯懦的眼睛,此刻竟亮得惊人。
我甚至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妈……”我的声音中满是不敢置信,“你说什么?”
妈妈伸手捂住我的嘴,眼神里满是前所未有的焦灼。
她凑近我,声音压得更低。
“别声张,现在不走,难道真要等过几天,把你嫁给王家那个只会流口水的傻子?”
我想起王大柱那呆滞的眼神和黏腻的口水,胃里一阵翻涌,忙不迭地摇头。
“我不嫁!
我死也不嫁!”
“那就赶紧起来。”
妈妈一把拉起我,语气急促。
“没时间磨蹭了,他们喝了酒,睡得沉,现在是最好的机会。”
我被她拽得一个趔趄,瞬间回过神来。
是啊,除了跑,没有别的路可选。
我不敢再犹豫,手脚麻利地爬起来。
妈妈已经打开了衣柜,将几件最厚实的棉袄棉裤一股脑地塞进布包里。
她又摸出藏在床板下的一个小布包,将里面皱巴巴的零钱全都倒出来,仔细地数了数,贴身放好。
她回头催我,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把你穿的、用的,都带上,能塞多少塞多少!”
我点头如捣蒜,转身去收拾自己的衣物。
手指触到衣柜最底层时,我却顿住了。
那里藏着几本被我压得严严实实的书。
是我的课本。
爸爸说女孩子读书没用,不如多干点农活,为了断了我的念想,要一把火把我的书全烧了。
我趁他不注意,悄悄留下了这几本重要的。
平日里连碰都不敢碰,生怕被他发现。
我盯着那几本泛黄的书,犹豫着要不要带上。
正愣神着,妈妈已经走了过来。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向那几本书。
随即二话不说,伸手就把书抽了出来,塞进了我的布包里。
“想带就带,犹豫什么?”
“妈知道,你喜欢这些。”
我看着她,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
原来,她都知道。
她知道我羡慕那些能去镇上上学的孩子,知道我不甘心一辈子困在这里。
妈妈没再多说,转身就往外走。
我以为她要去院门探路,没想到她竟拐进了主屋。
我吓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大气不敢出。
主屋里爸爸鼾声如雷。
妈妈进去后,屋子里便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窣声。
没过多久,妈妈就攥着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出来了。
月光下,我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爸爸藏钱的布包,是他的**子。
爸爸平日里把所有的积蓄都藏在里面,连弟弟碰一下都要被他骂半天。
我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妈妈。
她竟然连这个都敢拿?
妈妈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眼神里却没有半分温度。
“**好吃懒做,哪儿能赚什么钱。”
“咱家的地是我自己种的,粮食也是我去卖的,这钱没道理不带走。”
我心头一震,说不出话来。
妈妈不再耽搁,将布包往怀里一揣,又指了指灶房的方向。
“去,把今天蒸的白面馒头和窝窝头都带上,路上吃。”
我点了点头,转身就往灶房跑。
那些白面馒头,用光了家里的白面,是爸爸特意为了招待村长他们蒸的,平日里我连碰都碰不到。
我掀开蒸笼,将剩下的馒头和窝窝头一股脑地全部塞进布包里。
沉甸甸的,带着温热的气息。
一切收拾妥当,妈妈拎起两个布包,朝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我点点头,屏住呼吸,紧紧跟在她身后。
院门的门闩早已被妈妈悄悄拨开。
她轻轻推开门,一股刺骨的寒风扑面而来。
夜色浓稠如墨,月光被乌云遮住,天地间一片寂静。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更衬得这夜安静得可怕。
妈妈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坚定。
我攥紧了手里的布包,里面的书硌着我的掌心,带着一股滚烫的力量。
我们一前一后,借着朦胧的月色,快步跑出了这个我生活了十八年的院子。
朝着村口那条通往村外的小路,狂奔而去。
03刚冲出村口,远处路口竟停着辆驴车。
车旁立着个裹着厚棉袄的女人。
是孙寡妇。
她在村里素来凶悍,谁的情面都不给,和平日里温顺怯懦的妈妈,活成了村子里的两个极端。
我做梦都没敢想过这两人会有牵扯。
没等我们反应,孙寡妇已经大步迎上来,伸手就拎过我们手里沉甸甸的包袱,利落地扔到驴车上。
她的声音沉着冷静,听不出半分波澜。
“我都等了半个钟头了,还以为你要反悔呢。”
妈妈笑了笑。
“这些年被你指着鼻子骂了多少次,借我个胆子也不敢跟你撒谎。”
孙寡妇嗤笑一声,眼神扫过我,语气依旧冲,却藏着实打实的好意。
“算你分得清大是大非,真要是把闺女推进火坑,嫁给村长家那个傻子,往后我天天堵你家门口,用唾沫星子淹死你!”
她的话糙,可我心里却暖得发慌。
这闭塞愚昧的山村里,人人都觉得爸爸做得对,她竟然会真心为我着想。
我和妈妈迅速上了驴车,车板硌得慌,却比踩着山路奔命安稳太多。
妈妈对着孙寡妇说道:“你送我们到乡里就行,剩下的路我们自己走,不耽误你事儿。”
孙寡妇没多问,只闷声应了句“好”,扬手甩了下驴鞭。
她从始至终没打探我们要去哪儿。
或许在她眼里,只要能离开这个吃人的村子,去哪里都是生路。
驴车轱辘碾过碎石路,颠簸得厉害,寒风顺着车缝往里钻。
妈妈立刻把我往怀里搂,厚实的棉袄裹着我,暖意从她身上源源不断传来。
一路紧绷的心竟奇异地安稳下来。
我靠在她肩头,听着“哒哒”的驴蹄声,竟生出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不知走了多久。
天边翻出一抹青白的鱼肚白,远处的山峦轮廓慢慢清晰。
驴车停在了路口。
临下车前,孙寡妇又塞给我们两个油纸包。
里面是几个烤红薯。
她摆了摆手。
“路上填肚子,以后别再回来了。”
说完,她调转驴车,头也不回地往村子方向去了。
妈妈拉着我在路边等候。
没多久,远处传来突突的声响,一辆拖拉机冒着黑烟驶来。
妈妈立刻迎上去,对着司机低声说了几句。
又从贴身的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递过去。
司机点了点头,示意我们上车。
拖拉机斗里铺着干草,虽噪音震天,却比驴车平稳不少。
风还在吹,却没了之前的刺骨。
我忍不住问:“妈,我们要去哪儿?”
妈妈转头看着我,语气无比坚定。
“咱们进城。”
我猛地抬头,眼里满是不可思议。
妈妈抬手拂开我额前的碎发,缓缓开口。
“当年你外公在矿上塌方没救出来,我骗**爸赔偿金没下来,其实你外婆早就领了。”
“她给了我不少,你舅都不知道。”
“这些钱我一分都没动,悄悄在城里买了个小房子,供你上学用。”
她的话让我的眼泪瞬间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
妈妈赶紧伸手擦干我的眼泪,声音温柔又坚定。
“染染,不哭。”
“妈没读过书,不懂什么大道理,可妈清楚,你读了书,有了学问,以后就能自己做主,再也不用走**老路了。”
她顿了顿,眼神飘向远方,像是回忆起了从前。
“妈当年也是被你外公逼着,嫁出去换彩礼,给你舅舅娶媳妇。”
“我从没想过,这么多年过去了,**也把主意打到了你身上,让你嫁出去给耀宗换彩礼。”
妈**声音颤抖,眼里满是后怕。
“我不能等了,我绝不能用你的后半辈子,为我的懦弱买单。”
我看着妈妈,这一刻我才发现,她比我想象中要勇敢太多。
拖拉机还在突突地往前开,朝着越来越近的县城方向。
我靠在她怀里,心里满是安稳。
这一刻,她不是谁的女儿,谁的妻子,只是我的妈妈。
视野里,县城林立的高楼大厦越来越清晰。
我突然想起百里之外的那个小山村,想起爸爸那张喜怒无常的脸。
不知道他发现我们跑了之后,会是什么表情?
是不是会气得跳脚,是不是会骂骂咧咧地到处找我们?
想到他气急败坏的样子,我忍不住勾起了嘴角。